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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5-10-12 22:55:05

今天本來開開心心的,要帶金老師去吃著火鍋,唱著歌,誰知道一進家門,她正對著電視在哭。

屏幕上是某當紅流量小生,穿著九十年代影樓風的白紗縞在修仙。

我心下一凜,難道是金老師追的小哥哥塌房了?

“剛才電影頻道在播《歸來》,陳道明的扮相和你爸爸那個時候被他們那些壞蛋整了之後一樣,我看著心裏難受死了。”

金老師吸吸鼻子,調整情緒。

我不想說話,心裏面暗自慶幸,還好我沒有繼承父親的知識分子風骨,只是條又慫又苟又廢的鹹魚。

我做不到像他那樣為了自己心中的正義和公道,敢於向這個齷齪的世界和卑鄙的蛆蟲們挑戰。

最後自己落得個粉身碎骨不說,還給家人帶來無盡的痛苦。有時候我覺得他挺自私的。

我實習的時候在醫院急診室見過各種花樣自殺作死的,99.99%是想逃避困難和問題。

說實話,我沒有醫者仁心那麽偉大的情操,我從心裏鄙視這些懦弱的垃圾,連死都不怕,還怕活著嗎?

有時候活下去就是最大的勇敢。

當然,具體操作見多了也能看清楚一點門道,有些人是真的一心尋死,採用的方法決絕的令人望而生畏,但是也有不乏作秀,要挾家人的。

我給一個割腕的女孩清理過創口,要不是醫院有規定,不許抽患者大B兜。我真想把創可貼直接糊在丫臉上貼出一個"傻逼"的字樣來。貓抓的傷痕都比她的深。

無論如何,把自己的生命當做吸引別人注意的籌碼都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

自殺有風險,操作需謹慎。

楚雲秋在金家上吊被救下來的消息傳到宋家時,大約是臘月二十七,八的時候,宋大娘的姐姐帶著自家孩子來走親戚,打算兩家湊在一起熱熱鬧鬧過個年。

消息傳來,還沒等宋大娘按照程序先嚎啕大哭再暈倒,這位姨媽一把薅住她,叫上妗子和自己家幾個強壯能幹的兒媳婦直接殺到了金家。大過年的,跳過鋪墊程序,直奔主題。

幹他!

說起楚雲秋上吊的事兒,不得不先補充一位重要的,又一直沒怎麽露過臉的人物,楚雲秋的丈夫。

不是他戲份少,實在是沒什麽出場機會。別說我們這些讀者了,就是連楚雲秋在結婚的頭幾年,見到他的次數,一只手都數的過來。兩個人堪稱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金松年字鶴鳴,金瑞清和金夏氏的長子。金家的主要收入來源,整個家族發展延續的支柱。全家人除了楚雲秋,不到用錢的時候,不會想起來的存在。

用現在的話講就是冤大頭。

對於長子,漢文化受儒家影響有著迷之執念。女兒是小棉襖,不好看,但是貼心又保暖。兒子是皮夾克,又貴又沒用,但是一定要有。

而長子,是件貂兒。有的時候穿不好,顯得衣服比人貴重。

其實,從帝王將相到平民百姓家,長子的身份都是一個非常尷尬的存在。表面上是父權的繼承者,是血脈延續的象徵。

實際上,你爹還沒死呢,你這個位置就很難受,遇到通情達理,比較慈祥的老子還好,父慈子孝順利過渡交接班,甚至為父犧牲。比如傳說中的周文王和他小餡餅。

運氣不好的,碰上一個沒溜的老子,拿兒子當假想敵,整天沒事找事。連個手工DIY的娃娃都不放過,最後,殺妻滅子血流成河。是誰我不說。

又或者是那種笨鳥又不肯先飛的,自己偷懶就生個蛋,讓蛋飛…

從這個角度來講,獨生子女政策實在是拯救像了我這樣的無數廢柴。好壞就這一錘子買賣,沒有其他選項,爹媽湊合著用吧,只能生一個,不好,還能扔咋的?

但是我的姥爺金松年,可沒這麽好的運氣,他這個長子當的,又光榮,又沉重,又無奈,又窩囊。

雖說家裏沒有皇位要繼承,但是金瑞清像所有的雄性動物一樣,執著於他的統治權,只要是他撒過尿標記的地方,就不能有別的“成年人”。

我一直覺得,金瑞清不喜歡自己的大兒子,或者說他不是像愛孩子一樣的愛他。他為數不多的父愛,大概都給了二麻子。因為二麻子好逸惡勞,好色,任性是個長不大的巨嬰,必須依靠“父親”的庇護才能活。

而他和金松年這對父子之間的關系更像一家小公司的摳門兒老板意外招到了一個有能力又勤勞忠厚的優秀員工。一個忠心耿耿為公司無私奉獻,希望用自己的犧牲和奉獻換取父母施舍的親情。一個滿心算計,擅長畫大餅,用血脈和規則道德綁架,維護自己的“統治”。

我總算知道自己身上這個牛馬的血統是哪來的了。

也許是孤兒的緣故,金瑞清小小年紀自己獨立支持門戶,養成了殺伐決斷說一不二的性格。

據說他當年才19歲,一個人帶著老娘和媳婦逃難來到勝芳,白手起家,從一個小學徒,到自己開了剃頭鋪,又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成了鎮上唯一的一家做這行的買賣,掙下這份家業,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積累。

要知道那是正逢亂世,一個身無分文,沒有任何背景依靠的難民,能夠在短短的20年完成這切,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姥姥說過那個時候人只要肯幹活,就一定能吃上飯,但是能從無到有,攢一份家業是很難的。

最有意思的是,金瑞清這個控制狂,家裏家外所有的事情必須都要抓在自己手上,連家裏的貓的發型都得按他的設計,梳成當時最流行的中分樣。

在這個家,就連他最溺愛的二麻子,都必須無條件聽從他的安排,他要牢牢掌控每個人的人生。為他那個模糊的沒有準確目標的光宗耀祖計劃添磚加瓦。

他像一個自以為是的棋手,雖然屢屢使出昏招,卻僅僅捏著棋子不放,哪怕把他們傷得體無完膚,也不能讓他們獲得一點的自由。

偶爾有一兩次贏了,也是因為棋子給力。

金松年就是他最好用的一顆棋子。

作為長子,在能力培養上,金瑞清是不遺餘力的。

金松年從五歲進私塾,到十二歲去學徒,金瑞青都是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給他最好的資源。

不要以為那個時候到鋪子裏學徒,就像電視劇裏拍的那麽慘,一幫穿的破衣拉撒的小孩挨餓受凍,誰都能動不動又打又罵,還要給後宅倒尿盆。

開玩笑嘛,學生意的將來都是要做掌櫃,或者是自己做老板獨擋一面的。從小當奴才一樣折磨?學的一身奴顏媚骨,見人點頭哈腰,就會點煙倒茶,溜須拍馬,要你何用?人家是私營企業,不養閑人。

少看點電視劇吧。

金老師說她小時候到家裏的“櫃上”去玩,連端茶倒水的小夥計都是舉止得體,不卑不亢,待人接物親切熱情但不諂媚。

不過我對她說的話也有點懷疑,畢竟她提到的那個小夥計是地下黨,一直借著這個身份潛伏在上海做情報工作。

解放後“三反五反”的時候就是他代表國家接收了金家的公司和紡織廠。

但是金瑞清當時給大兒子找的學徒店鋪實打實的是天津數一數二的大布莊,相當於現在父母掏空家底求人托關係把畢業生送進了500強實習。

這份“恩情”成了套住金松年最好用的枷鎖。

金瑞清借機捆綁著他這個最出息,最有能力的大兒子,讓他不能擺脫這一家子吸血鬼。

“楚雲秋上吊事件”卻給這結實沉重的枷鎖鑿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事情是這樣滴:楚雲秋在金家熬日子,唯一的盼頭就是丈夫過年的時候能夠回家。夫妻間能夠短暫的團聚。就像摳門公司是給員工一種雞肋的福利吧。

雖然兩個人不太熟,但是好歹這也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了,而且金松年為人盡管比較沉默,但也是一個溫柔細心的人,對自己的妻子還是非常的和善。

瞧我用的這些詞兒,在現代人眼裏,完全不是用來形容夫妻感情的。但是在那時候,楚雲秋就覺得丈夫已經對自己非常的“好”了。

快到年關了,這份思念和盼望更加強烈。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金松年帶著一路風塵,回家了。

不过按照規矩,他要先拜見父母,送上一年的“孝敬”,他辛辛苦苦賺的錢,大部分都拿來做家用。隨身帶過來的衣料,糕點,日用百貨也要先通通交到金瑞清手裏,由他分派。偏心的金夏氐總是讓自己的女兒們先挑,留給楚雲秋的,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邊角料。

這樣的場景讓我想起了紅樓夢裏,莊頭鄔進孝在大風雪中趕了一個月的路,給賈府的主子送“年例”,還被主子百般挑剔。

往年,包括金松年在內,沒有任何人覺得這樣的安排有何不妥,畢竟,父母培養你就是為了得到最大的回報。

但是今年鬼使神差的,金松年偷偷留了2塊大洋給妻子。這破天荒的親密舉動,讓楚雲秋感動的熱淚盈眶。第一次感受到夫妻之間的溫馨。

卻萬萬沒想到,就這麽一個小小的親密舉動,卻給他們引來了滔天大禍。

原本就一直對楚雲秋羨慕嫉妒恨的大鬼,現在見到大哥回來後倆人夫妻和睦的樣子,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一直趴在窗外偷聽。

結果毫無懸念,金松年大逆不道,給老婆留私房錢的事被捅到了金瑞清面前。

這妥妥的就是挑戰老頭的統治權,再加上大鬼和二麻子在旁邊拼命的煽風點火。

老頭發飆了!

他對著跪在面前的兒子和媳婦又哭又罵,撒潑打滾。用一種傳統的,但是經典的北方潑婦咒人的方式一一自己抽自己的耳光,也抽邊罵,對著金松年夫婦展示他一家之主的威力。

沒錯,撒潑的是老頭,他連撒潑這種事都要親力親為。金夏氏一如既往的只能在旁邊敲敲邊鼓。

楚雲秋被迫跪在堂屋裏,旁邊是她面對暴風驟雨,嚇得一臉慘白,不敢吭聲的丈夫。

沒人能夠知道她當時心裏的絕望,這就是他日思夜想盼望的希望和倚仗?

偏在這時,二麻子和大鬼還不肯放過他們,一個在旁邊陰陽怪氣指責大哥的自私,明明知道他已經說親了,家裏要用錢,還做出這種不顧家的行為簡直是不孝不悌。大鬼更是上躥下跳,指著楚雲秋什麽污言穢語都往外說。反正潑髒水又不要錢,總之就是一個意思,一向忠厚老實,任勞任怨,被他們吸血的大哥都是被楚雲舒背地竄掇的變壞了…

更可笑的是,在金家人輪番的精神轟炸之後,金夏氏假模假式的,裝作好人的樣子,扶起楚雲秋,讓她先去做飯。

因為她舍不得大冬天的讓自己女兒幹活。卻要楚雲秋承她的情,好像是她開恩讓媳婦能夠歇一會兒,等做完飯再跪。

楚雲秋這下徹底出離了憤怒,她一怒之下,決定去死一死。

於是就有了金家刻薄缺德,逼著兒媳婦大過年的上吊的一幕。

後來我問過姥姥,你真的要上吊,為什麽不等到沒有人的時候?現在大家都在等著吃飯,不是很快就能發現嗎?

姥姥看我的眼神明顯是在說,好好一個孩子偏長了張嘴。

這是楚雲秋第一次和金瑞清撕破臉,她日思夜想,千盼萬盼,終於回家的丈夫讓她失望,他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楚雲秋決定靠自己拼死爭取一條路。

當姨媽扶著宋大娘帶著兒媳婦們殺到金家的時候,楚雲秋已經被救下來,還昏迷在炕上。

金夏氏手忙腳亂的,給她擦臉搓手。二麻子借機往裏屋張望,被氣急敗壞的金瑞清脫了鞋打出去。

而且整個事件的當事人之一金松年,卻一聲不吭,直挺挺的,跪在堂屋的地上。

有時候我在想,其實姥爺脾氣也很倔的,但是他面對的壓力和桎梏太多了,只能用這種方法默默抗爭。

看到親家殺氣騰騰地衝進來了,金瑞清慌忙扯著尷尬的笑臉迎接,不料被姨媽一口唾沫唾在臉上!手指著他鼻子直接開罵,而且是北方農村婦女的經典招式,一邊跳起來,一邊罵,跳著腳的罵!

金瑞清在外人面前,沒有身份的加持,毫無還嘴之力,秒殺!

每當說到這一段的時候,金老師都是一邊學一邊聲情並茂的比劃,學的惟妙惟肖。

宋大娘則直奔裏屋,抱著楚雲秋的“屍體”,開始嚎啕大哭。

老姐妹倆配合的天衣無縫,小一輩的妯娌們也是一等一的輔助人才,她們衝進房間,把大鬼和二鬼直接揪出來,放到院子裏一起斥罵…

妗子則是毫無懸念的熟門熟路的一把薅住二麻子的脖領子,掄起大鞋底子的噼噼啪啪開抽。

還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一時間,整個金家大院沸頂盈天,熱鬧非凡,簡直就是提前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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