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你大歲九十舅生日”金老師激動的說話都要顛三倒四了“我和你大姨商量好了,要給他好好慶祝,我們倆給他出錢過生日”。
作為一個小11歲的妹妹,金老師和我大姨姐妹倆都是毫不掩飾的戀兄狂人,金瀚海這個大哥在他們眼裏如父如兄,有著無與倫比的“家主”地位。
往年他們金家兄弟姐妹聚會,金瀚海要來之前,我們兩家肯定是一通兵荒馬亂的迎駕準備工作。要不是住樓房沒地方蓋大觀園,省親別墅一定要預備上的。
我和表哥兩個無權無職,主要是還沒有俸祿的的御前帶…手機護衛,更是從接駕到擺宴以及回宮一條龍服務的主要勞動力。
金瀚海這輩子別的不說,可是把長房長孫長子長兄的身份演繹的淋漓盡致。
最有意思的是,姥姥每次跟我念叨她這些晚輩的時候,稱呼別人都是用我的角度按輩分叫“你大姨”“你小舅”“你表哥”之類的。
唯獨提起大舅舅的時候,總是稱呼他的名字“瀚海”。就好像他是一個平輩的人,語氣中莫名多了一股正式的味道。
當時我的年紀太小,不能體會其中復雜細微的人物情感和心理變化,只能自己瞎猜,可能是因為大舅舅是拴娃娃抓來的,所以姥姥對他的感情是特別的。
在結婚的第七個年頭,金瑞卿清實在等不及了,終於使出終極大招兒— —既然孩子不來,那我們就去自己動手去抓!
“拴娃娃”是京津冀地區以及整個華北平原,十分盛行的一種求子方式。也是傳統相聲表演的看家節目之一。
這個“栓”和“抓”字就甚妙,自古燕趙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北方人的豪邁性格躍然紙上。有事先禮後兵,好言好語,燒香上供求你不行,那就自己動手。
勝芳人的栓娃娃更加實際,既不用遵守刻板的時間,等著妙峰山老娘娘廟做法會,也不用舟車勞頓趕到特定的地點。
為了方便廣大用戶的需求,他們在自己家門口蓋了一座娘娘廟。
對。他們有自己“精神需求的seven— eleven(便利店)”。
據說是一群善男信女推舉柳家大爺出頭張羅,銜坊四鄰自己集資蓋的一座香火還算鼎盛的小廟,有啥事就去求啥事,屬於方便鄰裏,惠顧鄉親的24小時便利拜拜店。
聽過相聲的朋友都知道,“拴娃娃”是在老娘娘廟前先要誦經祈福,然後再從一堆現成的娃娃裏面挑一個自己喜歡的。
但是勝芳的不一樣,因為就是家門口的社區廟,所以有一項特別貼心的服務
“定制”。
沒錯,就是獨一無二的,量身定制款,據說要求子的人事先和廟祝或者是像柳家大爺這種股東打好招呼,他們就會跟和小廟有固定關系的手藝人說好,提前捏一個活靈活現的泥娃娃供在神像前。到時候本家來,走完流程,直接拿個紅繩拴著就可以把娃娃“偷”回家了。
最有意思的是,這個娃娃跟父母的長相都有點相關,而且還可以根據的客戶要求,讓他穿什麽樣的服。
這不就是高定版帶套裝奢華的芭比娃娃嘛。
很多年後,我查了很多資料,才發現勝芳以及周邊地區有著大量的民間手工藝人,其中就有捏泥人的,他們可以對著本人捏出一個活靈活現,一模一樣的泥娃娃。肯定是對人面部骨骼,肌肉組織等都有著深刻研究的。
就像警匪劇裏那些能夠根據屍骨復原人面貌的特別技能法醫差不多。
擱在現在妥妥的非遺,當時卻是不能為外人所知的行業秘密。
按照這些記載推斷,只要手藝人見過求子的人,照著他們的模樣捏一個和他們都很像的泥娃娃,完全不在話下。那時候的人不懂解剖學,遺傳基因啥的,看到跟自己有幾分像的泥娃娃,肯定覺得驚奇之外,更加相信這是神佛的力量。
都說科學的盡頭是玄學。
至少在楚雲秋這裏,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大概全用在了這次拴娃娃上。
萬幸,她賭贏了。
拴娃娃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裏楚雲秋果然一舉得男,金家的長房長孫從此誕生。
真*金*孫子
為了紀念金家這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時刻, 金瑞清不惜成本,一反往日的低調,掏盡家底,竭盡所能。大張旗鼓的給自己的金孫辦了從“洗三”到滿月以及百日的全套慶祝活動。
根據姥姥的描述,那場面“那是相当壮观,那场面大的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
郭先生相聲裏面說的那個“撒小饅頭”的儀式,在勝芳叫“撒小包”,姥姥說每次撒出去的小包大概就有好幾籠屜。
要知道,北方農村家用的籠屜可不是上海吃小籠包子的那個尺寸,是那種成年人雙臂展開的直徑。這樣的活動搞一次,洋面,大概就得要兩袋。
可見金潮海在家庭中的地位。
有了長孫,金瑞清開始留胡子,還特地換上最好的衣服,到照相館裏去拍了一張照片。
和現在沒事就給自己拍一套主題寫真的美女,用來紀念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異曲同工。
如果說金瑞清得到了長孫,是心裏的滿足。那麽楚雲秋就是實打實得到了家庭地位的飛升。
七年的時間,對於剛入職場的新人來說也不算短,但是能做成一件大case就升職到管理層的,也是鳳毛麟角。
現在有了兒子傍身的楚雲秋,在這個家裏可以算是排名第2.5位。除了金瑞清的一言堂之外,金夏氏是這棵完全依附著丈夫活著的菟絲花,只能算有身份,但是沒有實權,算0.5。
楚雲秋對自己現在的地位很滿意,不僅是兒子的出生,丈夫的專一也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底氣。
現在她在家裏的一些瑣事上已經有了一定的話語權,比如今天晚上吃點什麽;或者小叔子學校放假的時候能不能和她回娘家;以及全家人換季的衣服穿什麽顏色,什麽款式…雖然這些活都是她自己幹,但是小宮女和管事尚宮的職場體驗還是不一樣的。更何況她手裏掌握的尚膳監和尚衣局兩個重要部門。
最最重要的是現在她手下也有小兵啦。
二麻子成親以後,徹底放飛自我,不是流連於煙街柳巷,就是和東村西鎮的幾個風流寡婦探討人生真諦。什麽村東頭的完顏寡婦,鎮上小賣店的慕容寡婦,厚街暗巷的獨孤寡婦…
都是他深入研究,探索生命起源的好搭檔。
總之,和他大哥“金家大少爺厚道能幹的”名聲正好相反“金家二麻子不是人的”艷名”也響徹了勝芳鎮的大街小巷。
現在金瑞清已經不能拿“他年紀還小,不懂事兒”作為借口,替他這個溺愛的二兒子開脫了。多數時候,面對二麻子惹下的爛攤子,他也只能沉默不語,最多長長嘆氣一聲。
隨著行為越來越放浪出格,又結交了一幫吃喝嫖賭的狐朋狗友,二麻子也越來越脫離了金瑞卿的掌控。在浪子一浪不回頭的路上,越浪越遠。
他在外面鬼混的時間越來越多,偶爾回家就兩件事“和媳婦生孩子”以及“向父母要錢”。
從小到大聽姥姥講關於二麻子的故事,始終有一個未解之謎:他靠什麽生活?
雖然49年之後街道給無業遊民都安排了工作,但是他那時候已經年近40。
之前的二三十年,他沒有正經工作,沒有固定收入,光靠啃老和趴在大哥身上吸血,也就勉強混個溫飽,他到底是怎麽完成“只要眼睛看得見的女人就愛”這麽偉大的壯舉的?
二麻子的媳婦,是姥姥講述勝芳和金家故事中唯一的一個沒有姓名的金家成員,甚至連“大鬼”,“二鬼”這種綽號都沒有 。每次提到她就是“四妞她媽”。
作為妯娌,楚雲秋每每提到這個可憐的女人,總是一聲一聲的嘆息,可憐她性格懦弱,木訥,命運多舛。
沒有網文,短劇中你死我活的宅鬥,什麽大房,二房明槍暗箭,你來我往。現實生活中,同樣是處於食物鏈最底端的人們,更多的還是相互憐憫和幫助。
如果說四妞她媽嫁給二麻子是她不幸人生的開始,那麽遇到金夏氏這種陰損刻毒“柿子專挑軟的捏”的惡婆婆,也是把她最後推向死亡的黑手之一。
我一直說這件事等於謀殺,金老師她們全都閉口不接話。畢竟,面對一條鮮活的人命,但凡有正常良知三觀的人,都不能閉著眼洗白。
也許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磁場就是奇妙的緣分。有的人一見鍾情,好像三生石上舊英魂。有的人毫無緣故的,就像天敵碰頭,沒來由的就要弄個你死我活。
楚雲秋進門的時候,金夏氏37歲,第一次做婆婆。
可能還沒什麽經驗,除了耳朵根有點軟,偏向女兒之外,婆媳關系還算比較和諧。
但是二麻子的媳婦從進門開始,金夏氏就怎麽看她都不順眼。
用姥姥的話說,四妮他媽這個人性子比較“肉”。這個字的解釋真的是比較難。於是我問了一下AI,得到了這種比較書面化的答案
"在中国北方民间语境里,形容人性格“肉”,核心是指做事、反应迟缓拖沓,不干脆利落,缺乏果断性…对他人的催促、外界的变化回应慢,不会立刻做出反应,给人“跟不上节奏”的感觉。
也許是有了楚雲乘做事利落,大包大攬的珠玉在前。金夏氏越發看不上四妮她媽“眼裏沒活”“磨磨蹭蹭”。
盡管楚雲秋一再替這個唯一的“下屬”找補,金夏氏卻不肯放過她,處處拿出惡婆婆的作派,刻薄刁難…
這種情況如果現在放在網上,第一個被罵的狗血淋頭的肯定是二麻子。
所有人都知道婆婆對媳婦的態度,就是妻子在丈夫眼中的地位。
在二麻子眼中,所謂的妻子,只是一個給他生兒育女的工具。
至於感情,你見過誰會對工具產生感情的?
盡管如此,四妞她媽還是幻想著丈夫靠不住就靠孩子,等她的孩子長大了,她就能過上平安順遂的生活。
眾所周知,永遠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因為要去給大舅舅過生日,金老師和大姨頻繁通話商量細節。關於送禮物這件事,卻讓她們犯了難,都是八九十歲的人了,家裏條件也不差,什麽東西沒有?送錢,包紅包,又沒有一個合適的價位。
真愁人啊。
我只好狗腿的在旁邊獻計獻策,“姥姥不是說給大舅舅栓的那個娃娃每年都要把家大麽,後來去哪兒了?要不你們給他定做一個大阿福的老壽星吧。”
是的,勝芳的拴娃娃還有售後服務:如果小兩口如願生下兒子(拴娃娃沒有栓女孩的),就要把這個拴來的娃娃供在家裏,平時吃飯的時候先給他盛一碗。
以後每年小孩過生日的時候就要把他送回廟裏,讓手藝人再給他加工一下,跟著小孩一起長大一點。
大舅舅在勝芳上學,上到八,九歲,據說那個娃娃的尺寸已經相當可觀。估計有大號的泰迪熊那麽大了。而且每年的服飾還可以變化,這點真的很像芭比娃娃。
金老師記得最後娃娃的造型是一個和大舅舅面目長的十分相似的圓臉,紅臉蛋的泥娃娃,留著小分頭,穿著長袍馬褂……
“這娃娃一直就放在老家,大姑他們看著,後來好像寫過信來說“破四舊”的時候怕給砸了,就給壓了箱子底放地窖了…”
“那後來放出來了嗎?”我隨口問一句,在某寶上給他們找泥人壽星的造型。
“沒有,後來大姑他們都不在了,又搬家了,不知道弄哪去了”想起那個全家的精神象徵,金老師語氣中流露出了無限的遺憾…
後記,因為泥人壽星的造型都是光光頭的,金老師說大舅舅可自豪他到90歲都有一頭濃密的白發。所以這個提議被pas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