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诧异地抬眼,目光直直撞向周凛川。她心里下意识地嘀咕:这算什么晚餐?
嗯?他这是怕我花钱?觉得我一个人负担重,不好意思?
念头刚起,几乎是同时,周凛川也猛地抬眼看向她,脸上愕然,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她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
“你……”温宁脱口而出。
“你……”周凛川也同时开口。
声音重叠,又同时戛然而止。
温宁看着他眼中未散的惊诧,还有那点被看穿心思后本能的无措,心头的讶异反而散了。
温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凛川看着她笑,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也轻笑一下。
“你先说。”温宁笑着,语气轻松了些。
“你先说。”周凛川几乎是本能地回应。
温宁收住笑,“我来说吧。”
她顿了顿,试探的问,“周凛川同志,你刚才,是不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周凛川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眼神坦荡,只是眉心微蹙,泄露了一丝困扰和歉意。
他缓缓地点了下头,“是的。”
两人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相通,在无声流动着。
周凛川紧接着补充,既耿直又窘迫:“温同志,这感觉很奇妙。但我觉得这样不好。”
他停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样子,你心里想什么,我都能知道,对你太不公平了,也太冒犯了。对不住。”
温宁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道歉的样子,那股趣味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周凛川眉头紧锁,眼神诚恳又有点不知所措,活像犯了天大的错。
这模样,跟他穿着那身笔挺军装时严肃冷硬的样子反差太大,反而……有种笨拙的可爱。
“噗,”温宁这次没憋住,又笑了出来,赶紧摆手,“别别别,周同志,真不用道歉。这事儿你也没法控制,对吧?”
温宁笑着继续说:“再说了,这多神奇啊,简直像小说里的读心术。你能听见我脑子里想啥,我能听见你的声音,太奇妙了。”
周凛川看她确实没生气,反而挺新奇,但他还是浑身不自在。两人非亲非故,却心意相通。
周凛川固执的说,“即便如此,也非君子所为。窥探他人心绪,终非正道。”
“好好好,周同志,”温宁顺着他的话,有点哄他的意思,“那咱们先解决‘民以食为天’的问题?”
温宁晃了晃手机,“白粥咸菜呢,我这儿真没有现成的。不过,既然你不饿,我也不勉强你点大餐,但总得吃点热乎的、正经的。这样吧,我做主了,点个清淡的,行不?保证不浪费。”
周凛川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那份坚持是为他好,再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
周凛川只能微微点头:“……麻烦温同志了。”
“这就对啦。”温宁笑了,低头重新划拉手机屏幕。
这次她目标明确,很快挑了一家口碑好的粤式粥铺,点了两份生滚鱼片粥,一碟清爽的拍黄瓜,再加点配粥的小菜,还有一份水晶虾饺。
“嗯,这个鱼片粥特别鲜,虾饺嘛,就是小小的面皮包着虾仁蒸熟的点心,你应该会喜欢的。”
温宁一边下单一边解释,像在哄一个刚来、对什么都好奇的小孩。
周凛川安静地看着她点餐,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她的心思……这会儿倒是挺平静的,带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还有一丝,在留意他的反应?
这感觉依然奇妙,模模糊糊,却又真实存在。周凛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在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外卖点完,温宁放下手机,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屋里镀上一层暖金色。
这短暂的沉默里,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心意相通”留下的余波,无声地在两人之间漾开。
温宁无意中瞥见角落那个老式的木壳收音机,那是她爷爷留下的老物件,平时当个摆设。她忽然有了个主意。
“对了,”温宁站起身,“周凛川同志,你等我一下。”她快步走到收音机前,小心地打开木壳,露出里面有点旧的旋钮和刻度盘。
温宁插上电源,熟练地调到一个专门放老歌的频道。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悠扬舒缓的旋律流淌出来,一个清甜婉转的嗓音唱着:“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听到了这熟悉的旋律,周凛川猛地抬眼,震惊地看向那个发声的“木盒子”。
这曲子,这声音,没错,是那个年代的靡靡之音。
周凛川在留声机里听过,在舞厅角落飘过……
可这小小的盒子,没唱片,没发条,怎么能发出这么清楚的声音?
温宁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笑着解释:“这叫收音机,能接收广播电台的信号,放音乐、新闻什么的。现在放的是老歌频道,专门放你们那个年代……呃,就是过去的经典老歌。”
温宁顿了顿,试探着问,“这首《夜上海》,你……听过吧?”
周凛川看着在收音机,喉结滚动了一下:“……听过。”
“这曲子还在。”这句话轻得像叹息,里面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他对时光飞逝的茫然,对熟悉事物重现的亲切,还有身处异世的巨大陌生感。
温宁的心像是被那声叹息轻轻撞了一下。她静静站在旁边,没去打扰。
老歌的旋律温柔地填满了房间,也奇妙地冲淡了刚才“读心术”带来的那点尴尬。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沉浸在旋律勾起的旧梦里,一个安静地陪着。
直到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啊,外卖到了。”温宁回过神,快步去开门。
周凛川也收回了飘远的思绪,目光从收音机转向温宁忙着拿外卖的背影。
刚才那份震动和茫然沉淀下去,他心底却悄悄生出一丝暖意。
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叫温宁的姑娘,还有这个能发出故国旧音的木盒子……似乎,也没那么冰冷难熬了。
周凛川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温宁父亲那件有点宽大的家居服,走向餐桌。
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在空气里,和老歌旋律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又和谐的,家的味道。
而那无声流淌的心意相通,虽然让周凛川觉得不安又冒犯,却也像根看不见的线,悄悄把两个不同时空的灵魂,拉得更近了点。
周凛川能隐约感觉到温宁此刻的放松,还有一点小小的、想照顾他的满足感。
这感觉,很危险,却……让他莫名地有些着迷。他轻轻吸了口气,准备迎接这顿跨越时空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