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霆离去后,小屋内的空气仿佛依旧凝滞着他留下的强势与冷冽。念卿靠在床头,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那双才恢复些许清明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惊惧与抗拒。
“娘……”她抓住赵氏的手,指尖冰凉,“我们不能去……那个人……他……”她语无伦次,却无法准确描述出韩少霆带给她的那种深切的、源于本能的危机感。
赵氏何尝不知那韩先生绝非单纯的善人?那眼神里的掠夺意味,她这个经历过风霜的妇人都看得分明。她反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愁容满面:“可是……可是我们怎么拒绝?他那样的人物,我们得罪不起啊……而且,他毕竟救了你的命……”
“他的救命之恩,我会想办法偿还,但不是用这种方式!”念卿的语气罕见地激动起来,带着一丝绝望的倔强,“那别院……那就是另一个华丽的牢笼!娘,我不能再被关起来了!”
慕容府十四年的圈养,虽锦衣玉食,却终究是困于方寸之地。刚刚挣脱那个以爱为名的牢笼,她绝不能再心甘情愿地踏入另一个以恩情为锁链的囚笼,尤其对方是那样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危险男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逃!
必须在明天韩家的人到来之前逃走!
“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赵氏被她的想法吓住了,“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outside这姑苏城,我们母女俩怎么活?”
“去哪里都好!去乡下,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可以做工,我可以绣花卖钱!”念卿急切地说着,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总好过……总好过被人当作金丝雀养起来!”
她挣扎着想要下床,却因虚弱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栽倒。赵氏连忙扶住她,看着她虚弱不堪却眼神决绝的模样,心如刀绞。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但那未知的逃亡之路,同样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更快地摧毁她刚捡回一条命的身体。
然而,念卿眼中的恐惧和坚决最终打动了她。作为母亲,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女儿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好……好……”赵氏的声音发颤,“娘帮你……我们走!今晚就走!”
计划仓促得可怜。赵氏将韩少霆留下的银元仔细藏好一部分在身上,又简单收拾了两件破旧的换洗衣物,打成一个小包裹。她打算等夜深人静,就扶着念卿从后门溜出去,先躲到城外破庙里挨过一夜,再想办法雇车远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夜色渐深,弄堂里终于安静下来。小宝早已被哄睡。念卿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换上了那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心跳如擂鼓。
就在赵氏吹熄油灯,准备搀扶念卿起身的刹那——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不再是韩少霆那种不轻不重的节奏,而是急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母女俩的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
“林赵氏,开门。”门外传来一个冰冷陌生的男声,显然是韩少霆留下的护卫之一。
赵氏吓得浑身发抖,看向念卿,用眼神询问该怎么办。
念卿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他竟然料到了?还是他一直就派人守在附近?
敲门声变得更重,带着不耐烦的威胁:“开门!别让我们动手!”
知道躲不过,赵氏只能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黑衣劲装的男子,正是那日跟随韩少霆的随从。为首一人目光冷厉地扫过屋内,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穿着外出衣裳、脸色惨白的念卿,以及赵氏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韩先生料事如神。看来,念卿小姐是不打算领先生的情了?”
念卿挺直了背脊,尽管虚弱,却仍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请回禀韩先生,他的恩情,念卿铭记于心,他日必报。但去别院之事,恕难从命。”
那随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念卿小姐,先生的话,从不是商量。您还是安分些,免得大家难做。”他语气转冷,一挥手,“带走!”
另一名随从立刻上前,就要去拉念卿。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女儿!”赵氏惊叫着想要阻拦,却被那随从轻易推开,踉跄着撞在墙上。
“娘!”念卿惊呼,想要过去扶母亲,却被那名随从毫不客气地抓住了手臂。那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挣扎,呼喊,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本就虚弱,几下便被制住,连拖带架地拉向门外。
“放开我!你们这是强掳!”念卿又惊又怒,徒劳地挣扎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涌出。
那随从却充耳不闻,只冷硬道:“先生也是为您好。那破地方,如何养病?”
她被强行带出了小屋,塞进了不知何时停在巷口的一辆黑色汽车里。赵氏哭喊着追出来,却被无情地拦在门外。
汽车发动,迅速驶离了这条破旧的弄堂,将母亲的哭喊和那个她试图逃离的贫寒之家,远远抛在了身后。
念卿无力地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陌生的街景,眼泪无声滑落。
欲逃樊笼,却折翅于黎明之前。
原来,她连选择逃离的资格都没有。
命运的缰绳,再次被强行攥入了他人手中,驶向一个她无法预知、也无法反抗的未知方向。
深深的无力感,如同这浓重的夜色,将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