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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5-11-06 22:05:21

雪娟的家在平西弄,这一带是贩夫走卒的聚集地。狭窄的弄堂两侧,密密麻麻挤满了低矮的木板房,雪娟家就在弄堂最深处。不到三十平的房子,除了进门一张大床外,几无落脚之地。

床上躺着雪娟的父亲李太平,他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孩子他爹,该喝药了。”一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走到床边,熟练地将丈夫扶起来,让他半靠在床上。

“顺娘,苦了你了。”李太平望着妻子,满眼都是愧疚,“都怪我身子不争气,看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连累两个孩子被卖……你本是锦绣阁的绣娘,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了照顾我不得不辞工……”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这些日子,他明显感到身子愈发虚弱,自知时日无多,几回想劝妻子别再为他浪费银钱,可一看到她鬓边隐约的白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丁顺娘在他身后垫了个靠枕,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语气依旧轻柔平缓:“又说傻话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咱们一家人还能齐齐整整地活着,两个孩子也都卖到了好主家,偶尔还能见上一面,这已经比许多人家强太多了。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再攒钱,想法子把孩子们赎回来。”

她语调温和,语速不疾不徐,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就连萌生死志的李太平眼中,也重新燃起一丝微光。是啊,儿女虽然卖身为奴,但总归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总比那些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的人家强。

“对了,昨儿个我在集市上见到福丫了……”提起女儿,丁顺娘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意。

“福丫怎么样了?”李太平努力撑起半边身子,急切地望向妻子。

“咱们福丫好着呢!”顺娘温柔地用帕子拭去丈夫嘴角的药渍,“长高了,一看就知道没挨饿受冻。她说小姐待她极好……哦,她出来是替二小姐卖绣品。哎呀,那位大户人家小姐设计的花样真真是好看,我从来没见过那样别致的款式,就连从前绣坊的画师怕也画不出来。生意好得不得了!”

李太平听说女儿出来卖绣品,眉头始终没有舒展,“那些大户人家最讲究脸面,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怎会舍得让家中小姐做绣品补贴家用?想必是他们那样的人家也快撑不下去了。下一步就该发卖下人了……不知道福丫会被卖到哪儿去。不行,顺娘,咱们得想法子多凑些银子,到时候去求沈老爷,让他给福丫还籍。”

丁顺娘一愣,这点她倒没想到。丈夫说得不无道理,可如今家徒四壁,为丈夫看病欠下的债尚未还清,又哪来的银子赎女儿?向来乐观稳重的她,心里也不由一沉。

“爹、娘,开门呀……爹、娘!”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爹,我好像听见福丫的声音。”丁顺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见丈夫肯定地冲她点头,才激动起来,“是福丫,福丫回来了?!”

门一开,雪娟扛着大包小包挤了进来。

“爹……娘……”一家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忍不住落下泪来。

“嗐,都怪我,一回来就惹爹娘掉眼泪……”雪娟欢喜地抹去泪水,将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这是女儿做的布鞋,爹娘和弟弟一人一双……娘,这护手膏是小姐特地送给您的,您的手得好好保养,擦这个最合适……”

一个绣娘的手最是金贵,怕手上的硬茧划伤名贵面料,平日里都需小心养护。丁顺娘以往只能用最廉价的猪皮护手,像这样一瓶护手膏,少说也要三百文,她想都不敢想。

“福丫,这东西太贵重了……”

雪娟抿嘴一笑,又掏出几包点心:“还有‘福来顺’的糕点……哦,对了,这袋是白米,这袋是白面……娘,那个袋子里是腊肉,这儿还有一篮鸡蛋,都是小姐让我带回来给爹娘补身子的。喏,这二两银子您收好,给爹抓药。”

天爷,白米白面!这等金贵粮食,平日只吃黑面糊糊的李太平夫妇想都不敢想。虽然见到满地的礼物十分激动,可夫妻二人都不是爱占便宜的性子,平白收了这么多东西,心里反倒七上八下起来。

“福丫,你家小姐怎会送这么多东西?还有,你哪来的银子?该不会是……”丁顺娘看着个子窜高、已显少女身段的女儿,一向沉稳的她几乎要沉不住气了。

“爹娘,你们就放心收下吧。”雪娟一脸喜色,“这些都是二小姐赏我的。二小姐做的那些绣品,娘您也瞧见了,就那点东西,卖了十七两银子呢……”

雪娟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父母听,又把沈知微的意思转达了一遍。

“你是说,二小姐要把这么赚钱的绣品交给我来做?”丁顺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批绣品的花样款式,她一眼就看出不愁卖,当时才想着让女儿问问能否借鉴图样,万没想到二小姐竟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没错!而且二小姐说了,每个月给娘二两银子,做得好,还有提成,哦,对了,方才我给你的那二两银子,就是小姐给我的提成,小姐说我卖得好,奖励我的。”雪娟一脸骄傲。

“一个月二两?娘没听错吧?”丁顺娘简直不敢相信。不但无偿提供花样款式,还给工钱!要知道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月也挣不到二两银子,而她还能在家照顾丈夫。

“这里头会不会有陷阱?”李太平还是比较谨慎,“按理说,咱家雪娟已经卖到沈家,她让雪娟做,不是能省下工钱?总不见得是为了照顾咱家吧?”

这话让丁顺娘也冷静下来。沈家自有绣坊,就算雪娟忙不过来,随便找个绣娘也能做完,似乎真没必要额外雇人。

其实沈知微确实存了照顾之心。前世原主被弃在楚家老宅,雪娟行乞为原主买药,李太平夫妇虽自身艰难仍竭力相助,丁顺娘甚至在口粮不足的情况下,硬省下六斤黑面换得二斤白面让雪娟带回给原主吃,后来雪娟将原主下葬,还是顺娘帮擦身装殓,送了原主最后一程。这一世,沈知微想替原主回报这家老实人。

“爹娘,你们就放心吧,二小姐不是那样的人。”雪娟解释道,“二小姐说了,这只是刚开始,得用自己人,花样款式不能外传。她还有好多新奇设计,要娘您过去,她亲自交代呢。至于我……”她骄傲地卖了个关子,“呵呵,小姐说了,要教我读书识字,还要学算账,将来让我做她的大掌柜呢!”

“什么?娘没听错?二小姐要亲自教你读书识字?”

“……福丫,你之前不是说二小姐在府里不得宠吗?怎么突然就立起来了?”李太平依然困惑。从前听女儿说,二小姐胆小怕事,在府里常受嫡母的气,这样的人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大气?

“哎呀,咱们都被二小姐骗啦。”雪娟喜滋滋道,“二小姐聪明着呢,之前的软性子都是障眼法。如今可不一样了,她可是被楚家老爷看好的儿媳人选……”她又将楚家来相看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哎,这么说,二小姐是怕嫡母迫害,装了十五年的小白兔?如今眼看要出头了,才敢露出真性情?真是天可怜见的,没娘的孩子可怜啊,这比戏文里唱的还曲折。”丁顺娘这下什么疑惑都没了。

“没想到这二小姐还是个有城府的。”李太平听得连病痛都忘了,“可她都要当楚家少奶奶了,为啥还要这么拼命挣钱?”

“嗐,爹,我们小姐说了,人得靠自己。楚家比沈家还势利眼,她这样的家世嫁过去,谁会瞧得起她?再说,以沈夫人的性子,哪会真心给二小姐备嫁妆?她不得自己攒些体己?哼,要我说,等二小姐将来嫁去楚家,沈家这些白眼狼也别想沾她的光。”雪娟如今觉得小姐真是英明,早早未雨绸缪,免得日后被人轻看。

“可怜见的……”丁顺娘又是一阵心酸,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连嫁妆都得自己操心。她当即拍着胸脯保证:“雪娟你放心,娘一定把你家小姐交代的活计做得漂漂亮亮,让她将来风风光光出嫁!”

“对,雪娟,二小姐对咱们好,你得尽心尽力报答。更何况小姐还教你读书识字,那就是你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二小姐就是你再生父母,咱们这辈子都报答不完这份恩情。”李太平教育孩子的道理总是这般朴实。

“嗯,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认真学,全力帮衬小姐。”雪娟在父母面前郑重表态。

事不宜迟,当夜丁顺娘便跟着女儿悄悄进了沈府。见到沈知微行事端庄大方,心下更是暗叹,愈发觉得女儿跟对了人。

沈知微当即指点她一些要领。顺娘本就是熟练的绣娘,心灵手巧,一点就通,更是惊叹这位二小姐的设计别出心裁。沈知微将这段时间画的图样都交给她,又预支了二两银子,让她采买针线配件,布料依旧从沈家绣坊取用碎布头,日后由雪娟领了直接送回家中。

丁顺娘自从离开绣坊后,很少能接到活计。如今见到这些精美图样,一时技痒,忍不住熬夜赶工起来。她绣工扎实,加上存了报恩的心,效率比沈知微主仆二人加起来还快上一倍。做完的活计,若雪娟没空来取,她便顺手帮女儿卖掉,所得银钱一文不少地交给女儿收着。渐渐地,雪娟只需负责几家固定的大户,零散售卖则主要由顺娘打理。

自从家里接了活计,李太平的精神也一日好似一日。如今手头宽裕,汤药不断,加上雪娟带回的米面肉蛋,家里隔三差五也能吃上干饭和荤腥。营养跟上了,李太平的身子也渐渐有了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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