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丁顺娘的加入,沈知微如虎添翼,然而,她的志向远不止于此。那些精巧讨喜的小手工艺品,不过是她积累第一桶金的跳板。她心中勾勒的,是一个涵盖服饰、箱包、化妆品乃至文化领域的时尚商业版图。她一个重生者超前的眼光,无疑是打败许多同行的bug般的存在。
只是饭得一口口吃,眼下她这小打小闹的规模,充其量算个家庭作坊,距离心中的理想还十万八千里远,人手短缺,资金匮乏,但没关系,她还年轻,假以时日,她相信一定能达成心中所愿。
与此同时,雪娟也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如饥似渴,贪婪地学习着沈知微教授的一切。白日里,她除了伺候沈知微起居,完成她交代的跑腿任务,一有空闲就抱着《三字经》、《千字文》和沈知微自编的算术册子埋头苦读。沈知微教得也用心,结合生活实例,深入浅出。雪娟本就聪慧,加上动力十足,进步神速,已能认得几百个常用字,简单的加减乘除也不在话下。
“姑娘,这个‘市’字,是集市的意思吗?”
“姑娘,您看这笔账我算得对不对?进货花了三两二钱,卖出得了五两八钱,净赚二两六钱。”
……
看着雪娟一点点褪去奴婢的怯懦,眼神变得越来越清亮自信,沈知微倍感欣慰。她要的,正是这般能独立思考、未来可独当一面的伙伴,而非唯唯诺诺的附庸。
如今主仆二人配合愈发默契。雪娟手中已稳稳维系着十几位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客户,但凡有新样出品,总能第一时间送至这些贵客手中,俨然经营起一个小小的“私人订制”渠道。这些贵妇名媛不缺银钱,只求独一无二、引领风潮,沈知微的设计恰恰投其所好,故而订单络绎不绝,口碑渐起。
丁顺娘负责的零散售卖亦是风生水起。她手艺精湛,为人实诚,从不以次充好,渐渐积累下一批忠实主顾。那些别致精巧的头花、络子、布偶,在平西弄附近的集市上成了炙手可热的俏货。收入稳定,李家的光景眼见着一天天好转。李太平面色红润了许多,咳嗽也日渐稀少,偶尔已能下床走动,帮着顺娘整理丝线、打打下手,
沈家表面岁月静好,但暗流始终未曾停歇。
首当其冲便是心有不甘的沈玉娇。那日相亲受挫,楚家父子对沈知微毫不掩饰的欣赏,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在她们心上。尤其是沈玉娇,只要一想到楚云城那双深邃眼眸曾专注地落在沈知微身上,她就妒恨得几乎发狂。
张月娥毕竟老练,她提醒女儿,如今的沈知微早已非昔日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告诫她需懂得迂回,不可再正面冲突。于是,在张月娥种种后宅手段的加持下,沈玉娇倒也“忙碌”起来,终日奔波于各家贵女的茶会诗社,竟也让她结识了不少闺秀。
只要沈玉娇不在家,沈知微的麻烦便少了大半。而张氏近来也异常低调,破天荒地未曾寻衅,沈知微乐得清静,正好抓紧时间画她的设计稿。
张月娥母女虽收敛了锋芒,背地里的龌龊手段却未曾间断。
克扣用度是家常便饭。即便沈万才亲自发话,可府中都是张月娥的人,下人们自会看菜下饭,知道张氏不喜欢这个庶女,送到沈知微院中的份例也总是最次一等。饭菜时常是冷的,甚至还有馊味,新衣料子也是挑剩的,就连绣坊也常以“活计繁忙”为由,拖延交付。
对此,沈知微毫不在意。她手中有银钱,雪娟便直接从外头馆子打包饭菜回来,醉仙楼的烧鹅、陶陶居的点心……各家招牌菜换着花样吃。院门一关,主仆二人吃得心满意足。至于衣裳首饰,公中送来的那些,正好被雪娟拆了,依照沈知微的设计重新剪裁,再点缀些独特饰物,成品竟比京城顶尖裁缝铺的手艺还要别致漂亮。
转眼又是半月有余。张月娥未曾露面,沈万才却忽然到访。
他苦等楚家消息不至,心下烦闷焦灼,想找女儿探探口风,又觉目的过于明显。
忽想起此前答应为女儿添置下人之事,当时管家说回禀了张氏,家里暂时没有多余的下人,等买到合适的再给二小姐配上。沈万才心知这是妻子的推托之词,恰逢绣坊生意清淡,便索性直接从绣坊挑了一个踏实妇人和两个小丫头,给沈知微送来。
“咳咳……还在读书呢?”沈万才带着人踏入女儿房间时,正见沈知微在教雪娟认字。她端坐案前,执笔示范,雪娟则侍立一旁,凝神观摩。这主仆共学的景象,倒让沈万才微微一怔。
见父亲突然到来,沈知微亦是微讶。这位便宜父亲素来忙于外务难得在家,一年难得见上几面,更别说主动来找她。
“父亲今日怎得空过来?”沈知微依礼相迎,奉上茶水,方才问道。她已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礼仪规范。
“上次答应给你添的人手,为父带来了。这都是家中买断的下人,原在绣坊做事,如今坊里清闲,让她们回来伺候你。这些本该你母亲打理,可她近来病了,你……莫要怨怪。”沈万才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新来的婆子姓王,看着干净利索,模样老实本分;两个小丫鬟名唤春桃、冬梅,皆十二三岁年纪,此前只在绣坊做些杂活,初入内宅,不免有些怯生生的。雪娟见状,忙领着她们出去熟悉环境,分派活计。
张氏病了?沈知微闻言,心下微顿,时间线不对呀,前世张氏也曾装病,可不在此时,这一世,连生病都提前了?她面上却适时流露出内疚自责之色:“母亲病了?女儿不孝,竟未在病榻前侍奉汤药,还需父亲告知方才知晓,实在是罪过。”
“唉,你素来不入她眼,她不告诉你,也非你之过。”沈万才摆摆手,不以为意。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妻子了,什么病,分明是心病!
“知微啊,”沈万才终究按捺不住,切入正题,“楚家那边……怎的至今毫无音讯?”他未曾察觉,在自己潜意识里,早已将这个女儿视作可以商议大事的人选。
沈知微心中暗道:没消息才是好消息。脸上却是一片波澜不惊:“这……女儿也不知。许是楚家并无结亲之意吧。”
“不能啊。”沈万才脱口而出,当日楚云城那神情,他绝不相信是自己看走了眼。
“有何不可能?满京城的贵女,谁不想嫁入楚家?楚家又为何一定会与我们结亲?”沈知微内心几乎要笑出声,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那……女儿啊,你可有……那个,什么闺中密友,与楚家相熟的?可否托她们……探探口风?”沈万才说出这话,自己也觉不妥,颇有几分怂恿女儿私相授受的意味,但眼下他实在顾不得这许多了。如果楚家这条路子断了,女儿再也找不到如此高门大户不说,沈家也未必能过得了这个寒冬。
“没有。”沈知微直接堵死了他的念想,继而话锋一转,“哦,女儿想起来了,大姐似乎交友广阔,其中不乏与楚家相近的。父亲何不让大姐去问问?”
沈万才不作声了,他只是想着小女儿机灵,能打探些口风。这大女儿就是个蠢的,让她去打听,估计全城都知道了,还不如他自己去问。
父女二人相对无言,室内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争执之声。
沈万才正自心烦,闻声不由厉声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回老爷,”只见新来的王婆子拧着一个婆子的耳朵,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仆妇,“奴婢方才听见这老货在外败坏二小姐名声,气不过与她理论,她竟反骂奴婢多管闲事!奴婢这才将她扭来,请老爷、二小姐明断!”
那被拧着耳朵的婆子一见沈万才也在,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二小姐饶命!”
沈知微认出这是看守后门的张婆子,似乎与张月娥还沾亲带故。
“你说了什么混账话?竟敢诋毁主子!”沈万才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
“奴婢……奴婢……”张婆子嗫嚅着不敢开口,一双三角眼却偷偷瞥向门外,似在期盼什么人来救她于水火。
“既然她不敢说,那便由老身来说吧。”一旁那位眼生的仆妇忽然开口。她身着靛蓝色细棉布大襟上衣与长裤,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干练的气度,一望便知是哪个大户人家得脸的仆妇,只是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
沈万才与沈知微皆疑惑地看向她。然而,这婆子接下来所言,却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