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子不卑不亢地向前一步,先是对沈万才和沈知微各行一礼,姿态规矩,一看便是大户人家严格调教出来的。
“小人姓周,乃楚老夫人院中管事嬷嬷。”她开口自报家门,声音平稳清晰。
此言一出,屋内霎时一静。沈万才瞪大了眼睛,沈知微执杯的手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张婆子更是浑身一抖,面如土色。
“快,给周管事看座。”沈万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紧,“再沏壶新茶来!”
楚老太爷过世后,楚老夫人便是楚家后宅实际的话事人,这婆子既是她院中的管事,那便是心腹无疑。
周嬷嬷目光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张婆子,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约莫十日前,我家老爷曾派人给沈老爷递过帖子,想邀沈老爷携二小姐过府一叙。没成想,贵府接了帖子,却迟迟没有回音。我家老爷念及两家交情,又派人下了第二回帖子,贵府门房的人回复说,沈夫人病重,沈老爷正忙着寻医问药,二小姐也需在榻前侍疾,实在无暇应邀。还道……若楚家有急事,不妨请我家老爷亲自上门。”她略一停顿,视线转向沈万才,语气沉了几分,“我家老夫人听闻二小姐因侍疾辛苦,今日特命老身送些补品过来,给二小姐补养身子。方才在府门外等候通传时,这位看门的婆子听到小人是来给沈二小姐送礼的,不但不帮通传,还……”
她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地上面无人色的张婆子,才继续道:“……言语颇为不堪,道是贵府二小姐……举止轻浮,善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那日楚家相看,乃是蓄意勾引,才引得我家少爷多看了两眼。还言道……二小姐生母出身不明,怕是骨子里便带了不安分的根子,这等女子,岂堪配高门……老身只是奉家主之命前来送礼,实在不解此等言论从何而起。正巧被二小姐身边这位妈妈撞见,”她看向新来的王婆子,“这位妈妈气不过,方才将这嚼舌根的扭了来。”
“混账东西!”沈万才早已气得脸色铁青,猛地朝张婆子心窝踹了一脚,“你这欺上瞒下的刁奴!待会儿再收拾你!”
他旋即转向周嬷嬷,连连拱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让嬷嬷见笑了!实在是夫人病着,家中下人疏于管教,才纵得这些奴才没了规矩!前两次的邀约帖子,定也是被这起子恶奴瞒报了!沈某治家无方,险些让这些贱奴误了我们两家的交情,实在惭愧!还请嬷嬷回禀老夫人和楚老爷,沈某必定严惩不贷,整肃家风!”
“沈老爷言重了。”周嬷嬷微微欠身,话说得滴水不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楚家欣赏的是沈二小姐的才学与气度,能教养出二小姐这般人物的门第,又岂是寻常之家?望沈老爷与二小姐莫要因小人构陷而烦心。”
她不再多言,转身扬声道:“来人,将老夫人给二小姐的礼抬上来。”
沈万才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溜十几个壮实仆妇,鱼贯而入,抬着八个沉甸甸的朱漆箱笼,在地上整齐排开。
周嬷嬷亲自上前,亲手开启箱盖,朗声报唱:
“名贵药材一抬——” ,箱内人参、鹿茸、灵芝、虫草,应有尽有;
“时新料子一抬——”, 皆是上好的苏缎、湖绉,流光溢彩;
“笔墨纸砚一抬——” 徽砚、宣纸、紫毫笔,文雅精致;
“金银头面一抬——” 珠钗、玉佩、金簪,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
竟连锦绣被褥、成套的名窑瓷器也都备齐了。这浩浩荡荡的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给女儿置办嫁妆呢,连沈知微都看得有些怔住。前世,这位楚老夫人是楚家唯一对原主释放善意之人,可惜老人家去得早,原主嫁过去不到两年她便病逝了,否则原主在楚家的境遇或许不至那般凄凉。可这一世,她与楚老夫人尚无交集,老人家为何会送上如此重礼?难道冥冥中,人与人的缘分早已注定?
沈万才已是喜形于色,搓着手连声道:“这、这实在是太破费了,老夫人厚爱,小女如何担当得起……”
周嬷嬷含笑转向沈知微,语气更为敬重:“老夫人还让老身带句话给二小姐。十日后便是老夫人六十寿辰,府中设下小宴,望二小姐务必赏光莅临。”
沈知微起身,对着周嬷嬷盈盈一礼,姿态优雅,语气从容:“有劳嬷嬷奔波。请嬷嬷代知微回禀老夫人,老夫人垂爱,知微感念于心。寿宴之日,知微定当准时前往,亲为老夫人贺寿。”
她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感激,也坦然收下这份看重,却毫无受宠若惊之态,依旧保持着自身风骨。
周嬷嬷仔细打量着她,见她面对构陷非但没有惊慌委屈,反而如此镇定自若,应对得体,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激赏。难怪老爷和少爷都对此女另眼相看,确实非池中之物。
“二小姐的话,老身一定带到。”周嬷嬷点头应下,笑容更真切几分,“不瞒二小姐,我家老爷常在老夫人面前夸赞您聪慧明理,见识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老身此次前来,还奉了我家老爷之命,带来一封书信。”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恭敬递上,“老爷说,那日与二小姐一席谈,令他茅塞顿开。如今偶遇一难题,百思不得其解,冒昧写信求教,还望二小姐不吝指点。”
沈万才在一旁听得满面红光,与有荣焉:“呵呵,楚老爷太过谦了,小女拙见,岂敢当‘指点’二字。”
这边沈知微已展开信笺,一目十行掠过,心中了然。她也不多言,径直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便写。待沈万才与周嬷嬷寒暄几句的功夫,她已搁下笔,将墨迹吹干。
“劳烦嬷嬷将此信转交楚老爷,他所询之事,答案尽在其中。”沈知微将回信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又以火漆封缄,这才郑重交给周嬷嬷。
周嬷嬷见她处事利落,气度从容,且通文墨,应对自如,心中的钦佩不由又添几分。
诸事既毕,周嬷嬷便不再多留,告辞离去。
送走楚家人,沈万才转过身,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瘫软在地的张婆子,眼中怒火熊熊。
“说!究竟是哪个指使你的?!”沈万才厉声喝问,声音冰寒。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张婆子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没、没人指使……是奴婢自个儿看不惯……二小姐一个庶女,竟抢了大小姐的姻缘,所以才……”
“呵!”沈万才怒极反笑,“我竟不知,这沈家后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奴才来做主了!既然不肯说实话,来人,将这个贱奴的儿子女儿全部发卖了,儿子卖到黑矿,女儿卖到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