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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5-11-06 22:05:21

沈万才一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雪娟机敏地将另外两个小丫鬟也领到沈知微面前,让她们正式拜见新主子。

两个小丫鬟怯生生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细若蚊蝇:“春桃/冬梅,见过二小姐。”她们年岁尚小,约莫十二三岁,此前只在绣坊做些杂活,初入内宅,面对这位气质清冷、目光通透的二小姐,不免有些手足无措。

沈知微温和地打量着她们,她看得出,这两个丫头眼神干净,调教好就是不可多得的好帮手。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既来了我这院里,往后便是自己人。我这儿规矩不多,首要一条便是忠心、勤快。日常琐事,皆听雪娟安排便是。”

“是,二小姐。”两个小丫头齐声应道,悄悄松了口气,感觉这位主子似乎并不难相处。

雪娟在一旁笑着接口:“姑娘放心,我会带着她们尽快熟悉起来。”她如今在沈知微的调教下,愈发沉稳干练,眉宇间已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自信。

沈知微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神态恭敬的王婆子,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王妈,今日之事,多亏了你机敏果决,为主子发声,护主有功。”她顿了顿,对雪娟道:“雪娟,取一两银子,赏给王妈。”

王妈闻言,忙不迭地躬身,连声道:“不敢当小姐如此重赏,这都是老身份内之事,实在当不得……”

沈知微微微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是赏你的,你应得的,收下便是。往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你们统称‘我’,唤我‘姑娘’即可。如今已是新社会,不兴旧时那套尊卑称呼了。”她目光扫过新来的三人,清晰地说道:“在我这里,规矩简单,做得好,自然有赏;做错了事,也定会受罚。赏罚分明,方能长久。”

王妈推辞不过,双手接过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慨。她入府半日,已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二小姐绝非传闻中那般懦弱可欺。相反,她行事有度,洞察人心,恩威并施,且观念新颖,对下人态度随和,出手又大方。她愈发坚定要紧跟这位主子的决心。她再次深深一揖:“谢姑娘赏!我王瑞莲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姑娘。”

沈知微满意地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原是在绣坊做绣娘的?”

提到本行,王瑞莲神色放松了些,恭敬回道:“回姑娘,我十三岁时,爹娘都没了,被哥嫂卖到沈家绣坊从学习针线刺绣开始干起,这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唉,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比年轻时利索,蒙老爷不弃,这才调进府里来伺候姑娘。”

打去年开春起,绣坊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外请的师傅和绣娘都辞了,而她是沈家奴仆,若家主没有别的安排,等待她的很可能就是被主家转卖的命运。因此,当沈万才挑中她来伺候二小姐时,她便暗下决心,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在姑娘面前立住脚。这才有了前面那两出奋不顾身为沈知微出头的好戏。

沈知微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原主在沈家过的什么日子,府中下人大多心知肚明,只是多数人选择明哲保身,冷眼旁观,甚至不乏趋炎附势之辈,主动帮着张氏打压原主以示讨好。王瑞莲初来乍到,却能迅速看清形势,并选择站在自己这边,借力打力,不仅改善了她的处境,也为自己赢得了立足之地。这份眼力、胆识和决断,绝非普通仆妇能有。沈知微心中对这位王妈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原来如此。”沈知微语气依旧温和,“那您对如今市面上流行的衣裳花样和料子,可还熟悉?”

“略知一二。不知姑娘想打听什么?”王瑞莲见沈知微态度随和,谈的又是自己熟悉的行业,神情愈发自然。

沈知微起身,从书案上取出几张早已画好的图纸,递了过去:“你帮我瞧瞧,若要做成这样的衣裳,选用何种料子既能显体面,价格又相对实惠?大致需要多少工钱?以您的手艺,可能做得出来?”

王瑞莲双手接过图纸,凑到亮处仔细端详。这一看,她眼中顿时闪过惊异之色。只见图纸上所绘的衣裳,样式极为新颖别致。它大体保留了旗袍的轮廓,却在细节上做了许多巧妙的改动:腰身收得更贴合,凸显女子曲线;袖口或改短或收紧,显得利落;开衩的高度也经过精心设计,既不失端庄,又便于行走。整体看来,比现今流行的直筒旗袍更显精神、婀娜,又比繁复的旗装轻便时尚。

“姑娘这图样……真是独具匠心,老身……我从未见过这般巧妙的设计。”王瑞莲忍不住赞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图纸上摩挲,眼中流露出绣娘见到精妙图样时特有的光彩,“料子的话,若想实惠些,杭纺或者质地细腻的棉布都是不错的选择,垂坠感好,穿着也舒适。若是想更体面华贵,苏缎或者织锦缎是极好的,光泽度和质感都上乘。工钱嘛,主要看绣工的复杂程度。若是简单的滚边、盘扣,一件大概需一两到二两银子的工钱。若交给我来做,”她估算了一下,“手头若无其他活计耽搁,大约两日功夫,能出一件成品。”她看着图纸,几乎有些爱不释手,已然在脑海中构思如何选用针法、配线来完美呈现这设计了。

“好!”沈知微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王妈的专业和态度让她非常满意,“那这件事就交给您了。料子我会让雪娟去准备。十日之后之后,楚老夫人的寿宴上,我要穿这其中的一款旗袍出席。”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瑞莲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这件差事的重要性,这是二小姐要在重要场合展示风采,也是检验她手艺和能力的机会。她郑重地应道:“姑娘放心,瑞莲必定竭尽全力,将这衣裳做得妥帖漂亮,绝不给姑娘丢脸!”

与此同时,楚家府邸的客厅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客厅上首,正端坐着楚宏远的大女婿端贝勒以及大女儿楚云英。端贝勒身着象征身份的藏青色长袍,外罩一件黄马褂,皇亲国戚的派头不减。而他身旁的楚云英,则是一身宝蓝色缂丝旗装,头上梳着标准的“两把头”,珠翠环绕,金簪玉饰,极尽华丽。只是这盛夏时节,如此层层包裹,密不透风,楚云英早已热得香汗淋漓,脸颊泛红,不住地用真丝帕子扇着风。

好不容易待到楚宏远率领楚家一众女眷,按着旧礼给贝勒爷和福晋行完跪拜大礼,楚云英便迫不及待地娇声嚷了起来:“热死了,热死了!云瑶,快,快把那两台电扇都挪过来!对对,就放这儿……别摇头呀,对着我吹!没瞧见你姐姐我都快热晕过去了吗?”她指挥着自己的胞妹楚云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会又嚷嚷:“这电扇怎么不多备几台,没看我家贝勒爷也热得冒汗嘛……”

楚云瑶心中暗自撇嘴,却也不敢违逆,费力地将那沉重昂贵的西洋电扇调整好方向。这电扇可是稀罕物,一台就要一百多个银元,折合成银子差不多一百五十两,而且光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得有关系。楚家作为京城最早用上电扇的富户之一,也仅有寥寥几台。她这位大姐姐,嫁入贝勒府后愈发爱摆谱,听这口气,仿佛家里屯着百八十台似的。谁不知道那贝勒府早已是个空架子,全靠着大姐姐时不时回娘家“打秋风”贴补,才能勉强维持表面光鲜。

但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嘀咕,若真说出口,怕是立刻就要挨大姐姐的耳光,父亲也绝不会轻饶她。父亲常说,大姐姐是楚家与皇室之间的“保险丝”,只要她在,这根线就断不了,万一哪天皇帝复辟,全家还得仰仗她呢。

端贝勒倒是安坐着,看似沉稳,但额角细密的汗珠也暴露了他的不耐。

楚云城坐在下首,面色冷峻,见父亲眉头紧锁,便不动声色地朝身边的长随长青使了个眼色。长青极有眼力,立刻将原本摆放在楚家父子中间那唯一一台还在运作的电扇,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端贝勒跟前。

这下三台大电扇都围着端贝勒夫妇。

“嗡嗡”的电机声带着强劲的风力,吹散了周围的闷热,端贝勒舒适地眯起眼睛,心中暗叹这洋玩意儿果然比人力打扇舒坦得多。他甚至在心中盘算,待到大清复辟,他定要弄上十几台,连过道都塞上几台,将贝勒府每个角落都吹得凉凉爽爽……

然而,他的美梦还未做完,那令人愉悦的风力骤然减弱,“哗哗”的扇叶声变得有气无力,转速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方才被驱散的热浪瞬间反扑回来,让人愈发烦躁。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停了?怎么回事啊?!”不等端贝勒开口,楚云英尖利的声音已经响彻客厅,带着十足的惊诧与不满,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楚云瑶在一旁,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凉凉地解释道:“大姐姐,没电了。”她反正也吹不到,乐得见这位摆谱的姐姐吃瘪。

“没电?”楚云英一愣,显然对这个新式词汇背后的原因不甚了了,一时不知该责问谁。

端贝勒也算有些见识,嘴角一撇,道:“这洋玩意儿倒是不错,只可惜得用电,那京郊的发电厂隔三岔五就得检修,就这么个小电厂,还是咱大清老佛爷在位时修的呢,还是大清朝好哇……”

楚云城心中嗤笑,心想若还是你的大清朝,发的电也是供给宫中和少数贵族,普通人怕是连电都用不上。

还是楚宏远沉得住气,指挥下人:“快去,多搬几盆冰来!”又对另外几个仆役吩咐:“你们几个,用大葵扇给贝勒爷和福晋打扇,小心伺候着!”

很快,客厅四角摆上了盛着巨大冰块的铜盆,丝丝凉气弥漫开来,四名仆役也手持大蒲扇,在端贝勒和楚云英身后卖力地扇风。然而,楚云英依旧抱怨连连,嫌冰块不够凉,扇子风太小,不停地追问电扇何时能修好,聒噪得楚家众人眉头紧锁,却又不好发作。

倒是端贝勒,感受到暑气稍减,摆了摆手,制止了妻子的抱怨:“行了,少说两句,正事要紧。”他今日前来,可不是为了享受这点凉气的。

楚云英对丈夫倒是颇为畏惧,闻言立刻噤声,只是脸上仍带着不满。

楚家众人见状,也纷纷打起精神,凝神静听。

端贝勒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一种施恩般的表情,开口道:“老泰山,今日小婿前来,是有一桩紧要事。这次得到的消息,本贝勒爷可是第一个就想到了您。”他压低了声音,营造出神秘感,“我大清国祚延绵,气数未尽。而今,张大帅已纠结旧部,不日即将挥师入京!我也不瞒您,张大帅此次进京,可是得到了段总理的私下邀请。那些革命党,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老泰山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华夏如今这般乱象,终究还是要请皇上出面,才能收拾这残局。”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楚宏远的神色,继续道:“本贝勒爷此次,可是求爷爷告奶奶,舍下这张脸面,才为老泰山您和云城贤弟,争取到了这个天大的机会!”他刻意加重了“天大”二字,“张大帅亲口发了话,只要到时候云城贤弟手下的城防军按兵不动,大开方便之门,大帅自会记下这份功劳。待到他日复辟成功,这京师城防总司令的位置,定然还是云城贤弟的!这可是从龙之功啊!”

他话锋一转,终于图穷匕见:“另外,这大军开拔,粮饷乃是重中之重。张大帅也不多要,咱们楚家,若能捐助五千两饷银,以表心意,便是再好不过了。”

“五千两?!”楚宏远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贤婿啊,你……你也是知道的,自打那些乱党闹起来,咱家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从前赖以生存的盐引、漕运,这些大进项早就没了!之前还能指望宫中的采购帮补一把,如今宫里贵人的用度都在缩减……这五千两现银,实在是……实在是难以筹措啊!”他声音发苦,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一旁的楚云城虽然依旧沉默,但紧蹙的眉头也显示了他内心的凝重。

端贝勒闻言,脸上那点虚假的和气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耐与倨傲:“老泰山!这可是看在本贝勒的面子上,张大帅才肯收下你这份心意!换了别家,想孝敬,捧着银子都找不到门路!不怕告诉您,赵家、顾家,那都是一万两起!只要我把风声放出去,多的是人抢着要出这个钱!”他冷哼一声,朝楚云英使了个眼色。

楚云英会意,立刻帮腔,声音又尖又急:“爹!贝勒爷为了咱家,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打了多少包票!您就别犹豫了!快答应了吧!只要复辟成功,咱们楚家就是从龙功臣,是大清的功臣!大弟弟的前途,那还不是一片光明,将来封侯拜相也未可知啊!”

楚宏远听着大女儿这不过脑子的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欲裂。他揉着额角,神色疲惫到了极点,勉强拱了拱手:“贝勒爷和福晋的厚爱,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这五千两银子,数目实在巨大,不怕贤婿笑话,府上一时半刻,确实拿不出这许多现银。可否容小人回头仔细考虑清楚,再盘点一下家中资产,再给贝勒爷一个答复?”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已是推脱之意。

端贝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楚云英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楚宏远抢先一步,提高了声音,不容置疑地吩咐道:“贝勒爷和福晋出来大半日,想必也乏了。来人啊,好生准备,恭送贝勒爷、福晋回府歇息!”

这一声吩咐,几乎是直接下了逐客令。端贝勒夫妇脸上青白交加,却又不好在楚家发作,只得悻悻起身,在一众下人的“恭送”声中,带着满腹的怨气与不满,离开了楚家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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