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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5-11-06 22:05:21

那对贵人夫妇的马车刚驶出楚家大门,府内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暗暗舒了一口长气。连厅堂里那几台西洋电扇仿佛也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随着头顶的吊灯闪烁了两下,扇叶又重新开始“哗哗”转动,搅动起沉闷的空气,送来丝丝凉风。

“来电了,来电了!”楚云瑶立刻欢呼起来,雀跃地跑到最近的一台电扇前,熟练地调整着风向,让那凉风直直吹在自己汗湿的额发上,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电扇凉快呀,比下人打扇可凉快多了。”她小声嘟囔着,带着孩童式的直白。她其实不太喜欢大姐姐回来,每次大姐姐和那位贝勒姐夫回府,全家上下都像绷紧了弦,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恨不得所有眼睛都围着他们转。即便他们走了,父亲也总是唉声叹气,眉头锁着化不开的愁云,连带着整个府邸都低气压好几天。

楚宏远疲惫地坐回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看了一眼不谙世事、只知贪凉的小女儿,心中百味杂陈。五千两白银!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如今的楚家,表面上钟鸣鼎食、鲜花着锦,可内里的艰难,只有他这个当家人最清楚。昔年赖以起家、利润丰厚的盐引、漕运这些命脉产业,随着清廷的倒台早已断绝;宫中的各项采购供奉也大幅缩减,有时甚至拖欠款项;新兴实业至今还未见利润……全靠着早年积累下的家底支撑。五千两现银,凑凑也能拿出来,但也是伤筋动骨,后续若再有什么风波,楚家恐怕连应变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抬手用力揉着胀痛难忍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烦闷揉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云城,此事……你怎么看?”楚宏远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面色冷凝的大儿子。这个儿子,见识和能力都已远超同辈,是他如今最重要的臂助。

楚云城抬起眼,清冷的声音响起:“儿子在想……”他眉宇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寒霜,显然对刚才那对夫妇的表演厌恶至极,“端贝勒今日所言,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张大帅欲进京的消息,恐怕不假,但段总理是否真心邀请他‘共商国是’,只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至于所谓‘复辟在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不过是某些人不甘失去特权,拉着所有人一起往那看似华丽、实则早已腐朽的火坑里跳罢了。他们想跳,我们楚家却未必愿意奉陪。”

楚宏远闻言,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满口皆是冰冷的涩意。“为父何尝不知?那张大帅拥兵自重,是各方都想拉拢的对象,他进京,局势必然更乱。至于复辟……”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家那位二小姐沈知微的身影,想起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笃定无比的杏眼,以及她那日石破天惊的断言——“保皇派必败!复辟不会成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他最终摇了摇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躁动。

“那父亲心里,是希望复辟成功,还是失败?”楚云城追问,目光炯炯地望着楚父。

这一问,倒让楚宏远有些茫然。若是遵循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早已受够了帝制时代那套森严的等级和僵化的规矩,尤其是看着大女儿嫁入贝勒府后,每次回娘家那副高高在上、要求父母族人行跪拜大礼的做派,都让他心里如同塞了一团棉花,憋闷得慌。他向往新气象,认同时代在进步。可……他整个楚家,包括维系这个庞大家族运转的诸多产业,早已与旧皇朝深度捆绑在一起。在那些激进的革命党人眼中,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保皇党余孽”。然而,在真正的保皇党核心圈层里,又因他让儿子出任新政府城防司令,与革命党方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对他心存猜忌、处处提防。他向来信奉商人逐利、风险分散的原则,从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种“两边下注”的骑墙策略,在过去也确实让他无往不利。可如今,面对这风云激荡、非此即彼的时局,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处世哲学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甚至开始后悔当年一时短视,将大女儿嫁入皇室,这步棋,莫非走错了?

“儿子是不愿再回到旧帝制的。”见父亲久久不语,楚云城兀自开口,表明自己的立场,“……我不反对皇上作为一种象征存在,但皇权绝不能、也不该再干预国计民生。像如今这般,新旧两派势均力敌,相互制衡,对于我们楚家这样需要稳定环境经营的家族而言,或许才是最有利的局面。”他受西学影响,内心更倾向于君主立宪制。

“为父……赞同你的想法。”楚宏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只是,如今这棋局,已到了决胜时刻,谁胜谁负,尚未可知,我们楚家若在此刻站错队,那便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他语气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

楚云城再次陷入沉默了,他理解父亲的无奈。如果说此前楚家能“脚踏两条船”,是得益于保皇党和革命党相互忌惮、都想拉拢他们这些实力派家族的结果,那么现在,决战的时刻即将来临,双方都要求他们明确表态,再也容不得他们左右逢源、首鼠两端了。是旗帜鲜明地支持复辟,还是果断转向看似前途未卜的革命?这个抉择,重若千钧。

“沈姑娘……那边,还是没有音讯吗?”楚宏远揉着愈发胀痛的太阳穴,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愿望,想听听那个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关键的沈知微会怎么说。那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身上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总能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和拨云见日之感。可恨沈家那个善妒的主母张氏,数次三番阻拦沈姑娘与楚家接触,连他之前派人下的帖子都被恶意扣下。他没办法,才借着母亲过寿的名义,让母亲身边的周嬷嬷帮递信,就想知道那姑娘是怎么看待这个局势的。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眉头深锁。

恰在此时,管家走进来,躬身禀报:“老爷,周嬷嬷回来了,说事情已办妥。沈姑娘有回信在此,让小人务必亲手呈交老爷。”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仔细封缄的信函,恭敬地递上。

楚宏远闻言,脸上瞬间转忧作喜,迫不及待接过信函:“快!快拿来我看看!”他小心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字迹清秀挺拔,笔锋带着一股女子少有的孤峭与力度,信中的内容言简意赅,直指他信中隐晦提及的时局核心与家族困境,不仅清晰透彻地分析了当前各方势力的动向与意图,对他最为关心的楚家破局之法,也给出了极具操作性的建议。

“妙!妙啊!哈哈哈!”楚宏远越看眼睛越亮,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忍不住拍案叫绝,笑声洪亮,“这沈知微,真乃奇女子也!见识卓绝,心思缜密,若非亲眼所见这力透纸背的字迹,亲耳所闻她那日的侃侃而谈,我绝不敢相信这鞭辟入里的分析与谋划,竟出自一深闺女子之手!奇才,真是奇才!”

楚云城站在一旁,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好奇,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所幸楚宏远看完后,心情激荡,随手便将信笺递给了他:“云城,你也看看!沈姑娘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楚云城接过那薄薄的信纸,楚云城接过信,目光扫过那带着孤峭笔锋的字迹,逐字逐句读下去。信中观点之新颖,思路之清晰,逻辑之严密,让他这个自诩见识过西洋文明、心高气傲的人,也不得不暗自佩服。她仿佛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俯瞰着这个时代的纷扰,洞悉着未来的脉络。

一种强烈的探究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她越是优秀,越是展现出与她年龄、身份不符的智慧与远见,就越是衬托出他最初那“欲擒故纵”的猜测是多么可笑和浅薄和……自以为是。

“父亲接下来意欲何为?”尽管心底已有了清晰的答案,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征询父亲的意见。

“一分不给!”楚宏远此刻已是胸有成竹,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决断,“莫说五千两,五百两也不能给!这就是个无底洞!给了这次,还有下次!沈姑娘说得对,复辟是开历史的倒车,民众不会支持的。我们楚家的钱可不能这样白白打水漂。”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地看向儿子,“云城,你手握城防军,位置关键而敏感,切记,在此关键时刻,绝不可轻易表态,尤其是对这种看不清前途、纯属投机的浑水,更要避而远之。一切,等局势明朗再说。”

楚云城微微颔首,他本也对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毫无兴趣,更不屑与端贝勒那等纨绔为伍。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沈知微分析时局时那冷静睿智、光芒内蕴的模样,与她相比,自己那位一母同胞的嫡亲大姐和那位眼高于顶的姐夫,简直是愚不可及,腐朽不堪。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算是彻底得罪端贝勒,以及……大姐了。”楚云城冷静地提醒道。得罪了端贝勒,便等于彻底站在了保皇派的对立面,与皇室那点本就微弱的香火情,恐怕也就此断了。

“所以沈姑娘连这一点都为我们想到了!你看,这是她随信附上的,给为父的脱身之计。实在是妙哉!”楚宏远忍不住抚掌大笑,将信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称病外出,避而不见。

楚云城眼中也掠过一丝叹服,同时也有一丝懊恼,如此简单,为何他想不到?

楚宏远语气带着几分决绝,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楚家未来的路,不能再绑在皇室这艘注定要沉的破船上。云城,为父思前想后,觉得沈姑娘那日所言,极有道理。‘市场’……对,就是市场!楚家必须转型!向市场转型。”

“是,父亲。”楚云城应下,对于父亲的这个决定,他内心是赞同的。只是,一想到那个言辞犀利、眼神疏离的沈知微,他心中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似乎对自己,对楚家,真的毫无攀附之心。

楚宏远看了儿子一眼,意味深长:“此女之才,若能为我楚家所用,何愁家业不兴?”

楚云城收起信,语气复杂,“这位沈二小姐,绝非池中之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骄傲的。

楚宏远瞪了儿子一眼:“像沈姑娘这样有才识的女子,可不能想着以夫权凌驾之,得尊之、敬之,你呀,若是能将花在姜素素身上的心思花一半在沈姑娘身上,我楚家何愁不复兴?”

“父亲,我与素素表妹是清白的……”楚云城急着分辩。

楚宏远却摆摆手不愿听他多说:“罢了,你的姻缘终究是你自己的事,为父不多言,只盼你能找到一个称心合意之人,不像我跟你母亲……唉,但对于沈姑娘,即便姻缘不成,能与她结个善缘,时常请教,也是我楚家之幸。老夫人寿宴,你务必亲自去接她,以示重视。”

楚云城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孩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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