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你累不累啊?”高途趴在他背上,声音轻轻的。
“不累啊,”沈文琅立刻回答,语气轻松,甚至故意把人往上掂了掂,“你很轻的,我一点也不累。我送你回家。”
“沈文琅,今天……谢谢你。”
“没事,”沈文琅心里泛着酸软的泡泡,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不用和我说谢谢的。”
走了一段路,高途再次开口:“沈文琅,你放我下来吧。”
沈文琅脚步一顿,眉头蹙起:“为什么?脚会痛的。”
“已经好很多了,现在不会痛了。”
“不行,”沈文琅固执地摇头,手臂收得更紧,“我送你回去。”他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试探和明显的委屈,“还是……你不想让我知道你家在哪?怕我纠缠你?”
“没有。”高途下意识地否认,心里想的却是: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值得你纠缠的呢?“我想自己回去。沈文琅,你放我下来。”
高途以为沈文琅不会听他的,没想到,背着他的人只是沉默地纠结了一会儿,竟然真的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把他放了下来,还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脚踝。
红肿确实消下去不少。
沈文琅稍稍放心,又从包里掏出一管消肿止痛膏,塞到高途手里,“睡觉前再擦一下,会好很多。”
“嗯。好。”高途这次没有拒绝,接过了药膏。他攥着药膏,低声道:“那……沈文琅,再见。”
“明天见!”沈文琅心里一跳,忙不迭地改口,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嗯。”高途轻轻应了一声,转身,慢慢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沈文琅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看着高途从撒着昏黄落日余晖的巷口,一步步走下去,身影逐渐被前方更深的阴影吞没,仿佛走入了一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背影单薄、沉默,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寂。
高途住的地方,确实是与沈文琅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维度。
为了方便和便宜,高途租住在一个半地下的房间里。
通往地下的楼梯狭窄、潮湿,墙壁上布满斑驳的污渍和陈旧的涂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不适的气味——霉味、潮湿的土腥气、廉价香烟味,还有各种低等级Alpha散发的、因为缺乏控制而显得驳杂混乱的信息素味道,好在这些Alpha级别都很低,信息素浓度和影响力有限,否则再便宜高途也无法久住。
高途用钥匙打开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吱呀一声,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没有开灯,因为即使开了,那盏昏暗的灯泡也驱散不了多少黑暗。
房间狭小得令人窒息,除了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几乎再无他物。
墙壁因为返潮而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墙体。
唯一的“窗户”在高处,狭小得像通风口,透不进多少光线,也看不到天空。
这就是他的生活。
窘迫,黑暗,压迫,且看不到希望。
高途坐在床边,从书包侧面的袋子里,摸出了那三张被沈文琅塞进去那三十块钱。
指尖摩挲着纸币粗糙的表面。
这应该是……沈文琅这辈子赚过最艰难的三十块了吧?
高途想到沈文琅累得满头大汗,却还冲自己挥着钱,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唇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流露出一丝久违的清浅的笑意。
他没有把这钱仔细地抚平褶皱,然后郑重地夹进了一本他经常看的旧书里。
高途累极了,简单洗漱后,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然而,睡了没多久,他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这地方的隔音效果差得令人发指,隔壁和楼上的骂声立刻响了起来:
“操!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还让不让人睡了!找死啊!”
高途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心脏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噪音而怦怦直跳。
他挣扎着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摸到门边,哑着嗓子问:“……谁啊?”
门外没有回答,只是敲门声更急了。
高途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了老旧的门锁。
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强大而熟悉的、带着焚香与鸢尾花气息的Alpha信息素便扑面而来!紧接着,一个高大温热的身躯猛地挤进门,不由分说地将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高途瞬间彻底清醒,闻着这浓郁的信息素,脸颊爆红,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沈文琅?!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在这的!”
沈文琅没有回答,他几乎是强忍着生理不适才踏进这片区域。
周围的一切——狭窄、肮脏、混乱、污浊的空气、驳杂低劣的信息素——都让他这个养尊处优的S级Alpha极度不适,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毁灭。
除了怀里这个温热的,带着清浅鼠尾草气息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城市还有像棺材一样压抑、令人窒息的地方。
而高途,竟然在这样的地方住了不知道多久!
他的目光扫过这狭小、昏暗、破败得超乎他想象的空间,最后落在高途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澈的眼睛上。
一股巨大的心疼和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声音带着无法压抑的哭腔:
“你的眼睛……就是这样坏的吗?!”他想起前世高途后来戴上的那副细边眼镜,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明明现在还没有戴,之后却戴了,肯定就是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把眼睛活活熬坏了!
高途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嗯?”
沈文琅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声音依旧哽咽:“我是说……不能待在这种地方,眼睛会坏的!你的眼睛很好看,熬坏了多可惜……”
高途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极力忍耐周围环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反而轻声安慰他:“沈文琅,这里房租很便宜的。别担心,我回来都很晚了,直接就睡觉了,不怕的。”
“不行!”沈文琅猛地摇头,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我……我听说沈氏集团,他们给成绩优秀的学生提供了住宿公寓!我……我帮你搬家!好不好?”他急中生智,开始瞎编。
高途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看穿一切的包容:“沈文琅,我看起来很傻吗?即便是真的,有这么快吗?”
沈文琅居然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带着鼻音,语气却异常认真:“你就是很傻,傻的不得了。”
他怕高途生气,又急忙补充,语气带着点蛮横的恳求:“就是这样啊,我有个二大爷在集团里面工作,真的有这样的政策,不太普及,所以你不知道,你住过去,好不好?就在学校附近,很方便的!”
高途早就发现了沈文琅从进门开始就极度不适应,浑身紧绷,像是在忍受酷刑,却没想到他居然能忍到现在还没逃跑。
他还在试图和沈文琅讲道理,语气平静:
“沈文琅,我有自己的生活。你现在看到的,才是我的生活。”
“这才不是你的生活!”沈文琅的哭腔更重了,他仗着比高途高大强壮很多,忽然弯腰,一把将高途扛到了自己肩上!动作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鲁莽,“你得过很好很好的日子!这才不是你该过的日子!”
他像疯了一样,扛着高途,随手扯过几个干净的塑料袋,看也不看,就把高途桌上那几件少得可怜的衣物,几本书和那管药膏胡乱塞了进去,然后一手提着袋子,一手牢牢固定住肩上的高途,就要往外走。
“沈文琅!你放我下去!”高途在他肩上挣扎,又羞又急。
“不行!”沈文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固执,“到了地方,我自然放你下去!”
高途还要再挣扎,沈文琅却停下了脚步,站在这个让他窒息的小屋里:
“要么,你搬过去住。要么,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说,“你选一个。”
高途被他扛在肩上,视野颠倒,又气又无奈:“我为什么非要和你住啊?再说了,你在这里待不住的吧?”
他清楚地知道沈文琅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
沈文琅身体一僵,随即异常认真地说,“我不想你住在这里。但是如果你真的只想住在这里的话……我可以的。”
他深吸了一口那浑浊的空气,强忍着恶心,“这里环境很复杂,我可以保护你。”
高途没说话了。
沉默在狭小昏暗的空间里蔓延。
沈文琅也没有再走,他就那样扛着高途,极力忍耐着周围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切,固执地等待着高途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高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认命般的疲惫,还有一丝……松动?
“沈文琅,”高途小声说,“你这么扛着我,我脑袋都快充血了。”
沈文琅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可能让高途不舒服了,连忙手忙脚乱地将人从肩上卸下来,调整成背在背上的姿势,紧张地问:“现在……好点了吗?”
“嗯。”高途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
沈文琅感受着背后的重量,试探性地往外走了一步。
高途没有反抗,只是过了一会儿,才用带着点鼻音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沈文琅,走吧。你的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沈文琅:“……”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头发,但双手都占着,只能作罢。
心里却因为高途这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话,和默许的态度,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酸涩填满。
沈文琅背着他的全世界,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的高途才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