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琅背着高途，手里提着那个寒酸的塑料袋，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街区。
直到踏上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感受到周围干净，流通的空气，沈文琅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稍稍放松了些。
高途安静地伏在他背上，清浅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
沈文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胀，还带着点失而复得的酸涩。
“叫的车马上就到了。”沈文琅偏过头，对背上的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嗯。”高途低低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高途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困惑：“沈文琅，你……怎么会找到我住的地方？”
沈文琅身体瞬间一僵。
他能怎么说？
难道说“我上辈子把你弄丢了，这辈子死都不敢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所以偷偷跟踪你”吗？
听起来像个跟踪尾随未成年Omega的死变态。
不对，不是像，就是。
沈文琅喉咙发紧，大脑飞速运转，CPU都快干烧了，才憋出一个漏洞百出的理由：“我……我东西掉路上了，回头找，正好……看见你拐进那条巷子。想和你打个招呼。”
说完沈文琅自己都想抽自己，这借口烂得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高途果然没再说话。
沈文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下一句就是冷冰冰的“放我下来”。
幸好，这时网约车到了。
沈文琅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高途小心翼翼塞进后座，自己则提着那个宝贵的塑料袋，像捧着什么易碎品一样放在了脚边。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附近的高档公寓。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
沈文琅坐得笔直，浑身不自在。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高途，只见对方正静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疏离。
高途一不理他。
沈文琅就心慌得厉害，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
“那个……公寓是沈氏集团……嗯，人才储备计划的一部分，就是给有潜力的高中生准备的！你住着就好，不用觉得有负担。”他再次搬出那个拙劣的借口，试图让事情听起来更合理，“环境很好，安保特别严格，绝对安全！”
高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沈文琅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
“沈文琅，”他轻声说，“我不是什么人才，我才十五。”
“你是！”沈文琅立刻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引得司机都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沈文琅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固执，“你就是！”
“你长大会很厉害的，沈氏可不得先预定了。”
高途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与他争辩，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沈文琅挫败地握了握拳。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笨狼，想要靠近一只警惕的，受过伤的小兔子，却总是因为动作太大，意图太明显而把对方吓退。
到了公寓楼下，沈文琅先下车，然后转身，不由分说地再次把高途背了起来。
“我能走。”高途挣扎了一下。
“明天再放你自己走，如果又扭伤了，得不偿失。”沈文琅闷声回答，理由冠冕堂皇，脚下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径直走向电梯。
公寓正如沈文琅所说，宽敞、明亮、整洁得一尘不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
与高途那个半地下室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沈文琅把高途轻轻放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沙发上。
他蹲下身，就想去看高途的脚踝。
这才发现高途没有穿鞋，可能是下车的时候掉了，两只白皙的脚在寒风里冻得有些发青。
沈文琅心里一抽，有点生气，更多的是心疼：“你怎么不说呢？冷不冷啊？”
他说着就起身去找热水，显然对这个让张秘书临时准备的“人才公寓”也不是很熟悉，跑错了一间屋子，才找到卫生间。
他用热水仔细浸泡了毛巾，拧得半干，快步走回来，蹲在高途面前，“高途，你别怕，我给你暖一下。”
高途瞬间红了脸，脚趾都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沈文琅，我不冷。”
沈文琅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被信任的委屈和茫然。
“……脏。”高途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鞋并不合脚，上车之前就掉了一只，肯定沾上灰尘了。
沈文琅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点恼意，像是被这个字冒犯了：“胡说！”
沈文琅不由分说地伸手，动作却轻柔地握住高途冰凉的脚踝，感受到那低于常人的温度，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仔细看了看，红肿确实消了不少，才稍微松了口气。
沈文琅用温热的毛巾包裹住高途冻得发青的脚，避开红肿的脚踝，轻柔地擦拭，捂热。
高途僵直着身体，感受着脚上传来的，陌生而温暖的触感。
那热度仿佛不止熨贴在皮肤上，更一点点渗入了他的心里。
他从未被人如此珍视地对待过。
他早就习惯了，也没什么，原本也不期待。
而此刻对他好的人，偏偏是沈文琅。
沈文琅似乎觉得毛巾不够，又去兑了一盆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端过来，示意高途把脚放进去泡着。
“好好泡一下，驱驱寒。”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高途看着那盆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又看看蹲在盆边，一脸认真的沈文琅，最终还是慢慢把脚放了进去。
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双脚，驱散了所有寒意，舒服得让他几乎喟叹出声。
泡好之后，沈文琅拿起之前塞给高途的药膏，动作虽然生疏，却异常专注地，又帮他仔细涂抹了一遍。
高途泡得脸颊微微泛红，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文琅看见了，居然很自然地顺手给他擦了擦额角，动作流畅，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高途：“！！！” 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耳根红得滴血。
沈文琅却毫无所觉，对高途说，
“冰箱里有吃的，牛奶、水果、零食……你饿不饿？渴不渴？”
“卧室在那边，床单被套都是新的，今天刚换的！”
“浴室……对，浴室！24小时热水！你随便用！不能用冷水洗漱。”
沈文琅像个急于推销房产的中介，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试图用这些物质条件来填补自己的缺陷，仿佛只要高途接受了这些，就能接受他这个人。
高途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忙碌。
直到沈文琅因为找不到电视遥控器而差点钻到茶几底下，高途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无奈的提醒：“沈文琅，那是实心的，没有抽屉。”
沈文琅动作一僵，讪讪地从茶几底下退出来，耳朵尖有点红。“……哦。”
他终于放弃了寻找遥控器，有些局促地站到高途面前，像是汇报工作一样，一板一眼地说：“你……你就住这里。这里，光线好，对眼睛好。”
沈文琅又强调了一遍，“我骗你的……我不住这里，我回家住。”
他生怕高途觉得他别有用心。
高途抬起头，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头发被夜风吹的有些凌乱，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珍视。
沈文琅为他做的这一切，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是朋友的界限。
可他贫瘠的经历，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样的好意。
“这里很好，”高途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沈文琅，我真的不能……”
“能！”沈文琅急切地打断他，语气近乎蛮横，“我说能就能！”他像是怕听到拒绝，语速飞快地开始列举，“这里离学校近，你早上可以多睡半小时！省下的时间可以背单词，做习题！学习效率更高！你……你成绩那么好，不能因为通勤耽误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竟然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高途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生怕被拒绝的眼睛，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我不能白住”，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高途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轻轻说了一句：“沈文琅，房租我现在给不了……等我以后工作了，连本带利还你，好不好？”
沈文琅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忙不迭地点头：“好！还！你以后还！”
他心里想的是，以后？以后我的都是你的，还用还什么？
额，不对，高途这意思是知道公寓是他的手笔。
沈文琅一秒劝好了自己，反正高途接受了。
危机暂时解除，沈文琅心情大好，那股傻气又冒了出来。
他看着高途略显苍白的脸色，想起他晚上可能没吃好，立刻转身冲向那个双开门大冰箱。
然后，高途就看着沈文琅从冰箱里，抱出了一大堆令人瞠目结舌的东西——进口巧克力、包装精致的蛋糕、各种他没见过的水果……甚至还有一大盒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即食燕窝？
沈文琅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堆在高途面前的茶几上，像个上供的信徒，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饿不饿？给你吃！”
高途看着那堆琳琅满目，尤其是那盒格格不入的燕窝，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高途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看向那个站在一堆”贡品”后、满脸写着“快夸我”的笨蛋少爷，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轻声问：
“沈文琅……”
“你是不是觉得……我需要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