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是一个很温和、很专业的中年男人。
我向他倾诉了我的童年,我的父亲,以及草鞋村发生的一切。
当然,我隐去了那些最离奇、最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部分,只说我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家庭创伤。
他耐心地听着,然后用他专业的知识,为我分析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教我呼吸法,教我冥想,给我开了一些安神的药物。
“余小姐,你需要和你的过去和解。”
他对我说,“你父亲的执念,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你没有义务去背负它。”
道理我都懂。
我比任何人都懂。
我就是靠着这些理性的“道理”活到今天的。
但是,没有用。
药物让我能睡着了,但梦境却变得更加真实,更加清晰。
我甚至能闻到梦里那些祖宗身上传来的、陈旧的棺木气息。
他们不再只是哭诉,他们开始靠近我,用他们冰冷的、虚无的手,抚摸我的脸。
他们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回音,在我的脑子里盘旋。
“余家的香火……不能断……”
“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延续下去……延续下去……”
我感觉自己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索操控的木偶。
这些线索,从我的血脉深处延伸出来,连接着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祖先。
他们用一种我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们的执念,他们的欲望,一点一点地,灌输进我的脑子里。
我开始理解罗祥平了。
不,是“共情”。
我开始“共情”他那份对香火传承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甚至会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一个家族,绵延了上千年,最后真的因为没有子嗣而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里,那该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余安,那个把“传宗接代”视为封建糟粕的独立女性,竟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我发现,我杀死了我的父亲,但我没能杀死他种在我血脉里的“毒”。
那个所谓的“遗产”,从来都不是房子和钱。
那个真正的、无法摆脱的“遗产”,是这份名为“延续香火”的诅咒。
罗祥平临死前那句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好在……好在有你……”
我终于明白了。
15
他不是在惋惜,也不是在欣慰。
他是在……交接。
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但他更知道,这份执念,这份诅咒,会像病毒一样,通过血脉,传承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