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帝那句听不出喜怒的“志趣相投”,如同冰水滴入滚油,在书斋内激起一片无形的涟漪。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凤怀瑾垂首,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脊背却绷得笔直。帝王心思,深不可测。这句看似随意的话,是调侃?是警告?还是某种默许下的审视?她无法判断,只能以最谨慎的态度应对。
“父皇!”萧清音却似浑然不觉其中的微妙,娇嗔着上前,挽住永和帝的手臂,语气带着小女儿般的抱怨与得意,“您是不知道,凤世子对北境事务的见解有多精辟,比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老学究强多了!儿臣听了,只觉得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呢!”
她巧妙地用“北境事务”和“见解精辟”将话题拉回到政务本身,冲淡了那份暧昧的“志趣相投”。
永和帝被爱女摇着手臂,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目光从凤怀瑾身上移开,落在那本《北疆屯田疏议》上,随手翻看了几页,看到凤翼那熟悉的朱批笔迹,眼神微动。
“镇北侯确是国之干臣,文韬武略,皆有建树。”他合上书,语气平缓,“凤卿家子承父志,亦是难得。边关辛苦,卿家年幼时便随父戍边,能有所得,朕心甚慰。”
这话听起来是嘉许,但凤怀瑾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恭声道:“陛下谬赞,保境安民,乃臣子本分。臣年少学浅,尚需磨砺,不敢言‘得’。”
永和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看向萧清音:“你近日倒是勤勉,竟钻研起这些来了。”
“父皇常教导儿臣要心怀天下嘛,”萧清音笑靥如花,“整日吟风弄月有什么趣儿?多知晓些边关将士的辛劳与谋略,方能不负父皇教诲,也不枉生在皇家。”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皇帝,又解释了自己的行为,还隐隐抬高了凤怀瑾此番“讲解”的价值。
永和帝似乎被取悦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有此心,自是好的。不过,也要注意分寸,莫要耽误了凤卿家的正事。”
“儿臣晓得了。”萧清音乖巧应下。
永和帝这才仿佛刚想起凤怀瑾还站着,抬手虚扶一下:“凤卿家平身吧。”
“谢陛下。”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似乎被萧清音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但凤怀瑾心中明白,皇帝心中必然已留下了印记。她与安阳公主的“交往”,已正式进入了皇帝的视野。
永和帝并未久留,略坐片刻,问了凤怀瑾几句北境寻常防务,便起驾离开了。仿佛他此次前来,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来看看女儿。
皇帝一走,书斋内的气氛却并未轻松多少。
萧清音看着凤怀瑾依旧凝重的神色,微微一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世子不必过于忧心。父皇既然未曾明言禁止,便是默许了。只是日后,我们需更加……‘光风霁月’些才好。”
她特意强调了“光风霁月”四个字,意指要将交往摆在明处,以探讨政务学问为名,反而能减少非议。
凤怀瑾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位公主,对帝王心术的把握,对人心的揣摩,远超她的年龄。“殿下睿智,臣受教。”
这一次,她的感谢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深思。
经此一事,凤怀瑾离宫时,心境已与来时大不相同。她意识到,萧清音并非只是一时兴起的玩闹,她似乎真的在试图构建一种基于“志趣”与“政见”的特殊联系。这种联系,危险,却也可能……蕴含着某种契机。
数日后,皇家秋猎于京郊西山围场举行。这是北靖王朝的传统,意在彰显武力,不忘根本。宗室勋贵、文武重臣皆需随行。
凤怀瑾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玄衣劲装,更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她并未参与勋贵子弟们的扎堆嬉闹,而是安静地侍立在武将队列之中,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场中情形。
永和帝一身戎装,精神矍铄,亲自射出一箭,为围猎开场,引来山呼万岁。随后,号角长鸣,各路队伍按照事先划定的区域,策马扬鞭,冲入山林之中。
凤怀瑾率领着镇北侯府的亲卫,并未急于猎取多少猎物,而是更注重阵型与警戒。她的主要职责是护卫圣驾安全,虽不直接隶属此次围猎的侍卫统领,但身为边关大将,自有护卫之责。
萧清音今日也换上了一身火红色的骑装,青丝高束,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娇艳如火,灵动如狐。她并未像其他公主郡主那般留在看台,而是获准带着自己的侍卫进入围场边缘区域游猎。她的目光,不时掠过武将队列中那抹显眼的玄色身影。
围猎进行到午后,收获颇丰。虎豹熊鹿,各类猎物堆积如山,气氛热烈。永和帝兴致高昂,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设下临时营帐,接受众臣朝贺,并准备观赏后续的献俘仪式。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欢腾之际,异变陡生!
当一队侍卫驱赶着几只受惊的麋鹿经过皇帝营帐下方的密林时,林中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尖锐、不同于皇家号角的唿哨!
“咻——!”
声音未落,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茂密的树丛中激射而出!他们并非冲着猎物,而是直扑坡上皇帝的营帐!人人黑巾蒙面,手持淬炼的钢刀劲弩,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有刺客!护驾!护驾!”
负责警戒的侍卫统领嘶声怒吼,营帐周围瞬间乱作一团!勋贵大臣们惊慌失措,女眷们尖声惊叫。侍卫们慌忙结阵抵挡,但事发突然,刺客又选择了最刁钻的角度突袭,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几名悍不畏死的刺客,已然冲破外层侍卫,弩箭离弦,直射向营帐前的永和帝!
“父皇小心!”萧清音距离不远,看得真切,脸色瞬间煞白,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的凤怀瑾动了!她仿佛早已预判到危险的方向,在刺客现身的第一时间,已从马鞍旁摘下了那张伴随她征战多年的铁胎弓。
搭箭,开弓,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嗖!”
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上了一支射向永和帝胸口的弩箭!两箭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双双折断坠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凤怀瑾的第二箭、第三箭已接连射出!
“噗!噗!”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刺客,应声而倒,咽喉处各插着一支颤动的羽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到此时,周围的侍卫才堪堪反应过来,蜂拥而上,将剩余几名刺客团团围住。
“保护陛下!缩小防卫圈!”凤怀瑾清越冷静的声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她并未停歇,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手中铁胎弓依旧满弦,蓄势待发。她带来的侯府亲卫也早已自发地组成一个半圆,护在了皇帝营帐的外围,与宫廷侍卫形成了有效的互补。
永和帝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恢复了镇定。他看着不远处持弓而立、神色冷峻的凤怀瑾,又看了看地上那支被击落的弩箭和瞬间毙命的两名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惊与欣赏。
萧清音已策马冲到近前,跳下马背,快步走到永和帝身边,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父皇!您没事吧?”
“朕无事。”永和帝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始终未离凤怀瑾。
此时,场中的刺客已被尽数制服或格杀。侍卫统领满身血迹,跪地请罪:“臣护卫不力,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永和帝脸色沉了下来,并未立即理会请罪的统领,而是沉声道:“凤怀瑾。”“臣在。”凤怀瑾收弓,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方才,是你救了朕。”永和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陛下洪福齐天,臣只是尽忠职守。”凤怀瑾垂首道。
“好一个尽忠职守!”永和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之后的余威,“临危不乱,箭术通神,护卫有力!这才是我北靖将士应有的风范!赏!重重有赏!”
他环视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勋贵大臣,以及跪了一地的侍卫,冷声道:“都看看!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忠勇!若非凤卿家,朕今日危矣!”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那跪地的玄色身影上。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复杂无比,有感激,有后怕,有钦佩,但更多的,是深深的震撼与重新评估。
康王站在人群中,脸色变幻不定。李相则垂着眼睑,看不清神情。
萧清音看着跪在地上的凤怀瑾,看着她即便在如此殊荣面前依旧挺直不屈的脊背,看着她低垂眼帘下那波澜不惊的侧脸,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再次涌起,如同潮水般汹涌。这一次,除了欣赏与探究,似乎还夹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心疼与悸动。
凤怀瑾,你究竟还要带给本宫多少惊喜?
西山围猎,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而草草收场。但“镇北侯世子凤怀瑾于围场救驾,箭术通神,忠勇无双”的事迹,却以比流言更迅猛的速度,传遍了整个玉京城,也彻底改变了凤怀瑾在京中的处境。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依靠父荫、备受猜忌的边将世子,而是简在帝心、于危难中证明了自己忠诚与能力的国之栋梁。
然而,凤怀瑾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刺客的来源?目标是否真的只有皇帝?这场围猎背后的暗流,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
而皇帝那意味深长的“重重有赏”,又将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