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围场的刺杀事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玉京朝堂，激起了千层浪。皇帝遇刺，非同小可，整个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羽林卫、金吾卫全面出动，封锁要道，大肆搜捕，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而处于这场风暴战誉中心的凤怀瑾，却并未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志得意满，反而愈发谨慎。御前救驾，看似泼天功劳，实则也是将她置于更耀眼的聚光灯下，一言一行，皆被无数倍放大审视。皇帝的“重重有赏”尚未具体落下，但无形的压力已如影随形。
她以受惊和需要整顿府中防务为由，再次闭门谢客，婉拒了一切前来道贺或打探消息的访客。唯有侯府书房内摇曳的烛火，知道她正在反复推演围场遇刺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那群死士的行动中，找出蛛丝马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凤怀瑾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的小花园。她需要这片刻的宁静，来梳理纷乱的思绪。白日里强行压下的、在刺客弩箭指向皇帝那一瞬间涌起的肾上腺素，此刻才仿佛缓缓退去，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月光如水，洒在亭台楼阁和略显萧瑟的秋日草木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晕。她负手立于池边，望着水中那轮随波光晃动的残月，背影在月色下拉得悠长而孤寂。
就在此时，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顺着夜风，幽幽传来。
琴音初起时，有些滞涩，似乎弹琴之人心情并不平静，指法间带着些许烦乱与试探。但很快，琴音便流畅起来，曲调清越空灵，并非宫中常闻的雍容华贵之音，反而带着一种山高水长的旷达，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是《幽谷听泉》。
凤怀瑾微微怔住。这首古曲，相传为前朝一位隐士所作，描绘的是远离尘嚣、寄情山水的意境，在北境文人雅士中偶有流传，但在玉京，知者甚少。更重要的是，这琴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仅有一墙之隔的……那片属于皇家别苑的区域？
她凝神细听。弹琴之人技法算不得顶尖，但贵在情真，那琴音仿佛不是在取悦他人，而是在洗涤自身，将内心的波澜与寻求宁静的渴望，都倾注于七弦之上。
难道是……她？
这个念头一起，便难以遏制。联想到白日里萧清音在围场那煞白的脸色和惊惶的呼喊，再想到她平日里那看似明媚实则深沉的模样，凤怀瑾心中某处，似乎被这月下琴音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鬼使神差地，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循着琴音，走到了花园角落，那处与皇家别苑相邻的墙边。这里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虽已过盛花期，仍有余香袅袅。
琴音愈发清晰，仿佛就在墙的那一头。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融入月色之中。四下里重归寂静，只有秋虫的低鸣。
隔着一堵高墙，两人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良久，墙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萧清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透过夜色传来，带着一丝她平日里绝不会显露的脆弱与疲惫：
“墙那边的，可是凤世子？”
凤怀瑾心中一震，沉默片刻，终是应道：“……是臣。惊扰殿下雅兴了。”
墙那边似乎松了口气，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带着点自嘲：“雅兴谈不上，不过是心中烦闷，胡乱弹奏，聊以自慰罢了。没想到，竟惊动了世子。”
“殿下……可是因白日围场之事烦忧？”凤怀瑾问道。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此举未免过于逾越。
墙那边沉默了一下，才道：“是啊……刀光剑影，近在咫尺。若非世子……本宫不敢想象。”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余悸，顿了顿，又道，“世子……当时，怕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又无比直接。
凤怀瑾望着水中碎月，如实答道：“来不及怕。彼时彼刻，唯有一个念头，护驾。”
“是啊，来不及怕……”萧清音喃喃重复了一句，语气复杂，“世子是习惯了沙场，故而能临危不乱。可本宫……生在宫闱，长于安乐，还是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也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有人可以那样毫不犹豫地，挡在危险前面。”
凤怀瑾能听出她话语中那份未加掩饰的触动。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
“凤怀瑾，”萧清音忽然又连名带姓地叫她，少了公主的架子，多了几分平等的意味，“谢谢你。”
这一声谢，与皇帝那充满政治意味的嘉奖不同，与朝臣们那带着目的的恭维也不同，它很轻，却很重，直接落在了凤怀瑾的心上。
“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她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本分。
墙那边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挲声，似乎是萧清音调整了一下坐姿。“分内之事……可这世上，能将分内之事做到极致，甚至不惜己身的，又有几人？”她语气幽幽，“今日之后，世子便是众矢之的，明枪暗箭，只怕更多。你……后悔吗？”
凤怀瑾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深入，如此……贴心。她沉吟片刻，缓缓道：“臣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后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无所谓后悔。”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兵来将挡’！”萧清音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激赏，随即又化为一声轻叹，“可是，会很累吧？”
这一句，如同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凤怀瑾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长久以来，作为“世子”，作为边关主将，她早已习惯了背负一切，习惯了坚强，习惯了无人问津她的疲惫。可此刻，隔着一堵冰冷的宫墙，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却轻声问她“会很累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同时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微哽。她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残香的清冷空气，强行将那股陌生的情绪压下。
“臣……习惯了。”她最终，只能给出这三个干涩的字。
墙那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琴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幽谷听泉》，而是一首更为古老、也更为寂寥的曲子——《古朗月行》。琴音悠悠，描绘着对明月的向往与对人生的感慨，意境开阔而苍凉。
凤怀瑾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墙下，站在桂树的阴影里，听着墙那边传来的琴音，任由那清冷的月色将自己与墙内之人，笼罩在同一片清辉之下。
这一刻，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权谋的算计，只有月光，琴音，和两个同样孤独而坚韧的灵魂，在寂静的深夜，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渐歇，最终归于沉寂。
“夜深了，世子早些安歇吧。”萧清音的声音再次传来，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殿下也请保重凤体。”凤怀瑾躬身一礼，尽管墙那边看不见。
她听着墙那边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这才缓缓直起身。胸口中那股翻涌的情绪久久未能平息。她抬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安阳公主萧清音……她今夜展现出的这一面，远比以往任何一次试探或拉拢，都更具冲击力，也……更危险。
因为这一次，她触及的，是凤怀瑾坚冰般内心之下，那从未有人到达过的柔软之处。
凤怀瑾转身，踏着满地清辉，走回那象征着责任与伪装的书房。月色将她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而那缕若有若无的琴音，却仿佛依旧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