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特批“试炼材”条子回到丹阁,我感觉自己像个刚跟地主老财斗智斗勇、好不容易赊来点种子的佃户。心里憋着火,还得挤出笑脸,毕竟这点“种子”关系到明年……不,是下个月能不能吃上饭。
“师姐,怎么样?”林河第一个迎上来,眼神里全是期盼,后面还跟着几个竖起耳朵的弟子。
我把条子拍在他手里,没好气地说:“三成。高品质的,量只有三成。王扒皮……王执事赏的,说是让咱们先‘试炼’。”
“三成?”林河的脸垮了下去,“这……这够干什么呀?连一炉像样的止血散都凑不齐……”
“凑不齐就想办法凑!”我打断他的丧气话,声音提了起来,既是对他说,也是对旁边那几个瞬间蔫了的弟子说,“有,总比没有强!嫌少?嫌少就给我把每一份药力都榨出来!以前我们拿着破烂药材不也把成丹率搞上去了?现在有了好材料,反而不会炼了?”
我扫视他们一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这点东西,是咱们用数据、用成绩换来的!虽然少了点,但这是个口子!证明咱们的路子是对的,连执事堂那帮大爷都不得不认!接下来,就看咱们能不能用这点本钱,翻出大浪来!”
一番连消带打,总算把有些低迷的士气又拽回来一点。我知道,光喊口号没用,得拿出具体方案。
“赵大!”我喊过负责控火的骨干,“这批好药材,金贵,不能像以前那样一锅烩了。你带两个人,专门负责处理它们,按照最高标准来,分毫不能差!林河,你全程记录,从药材入库到处理,每个环节的数据都给我记清楚了,这是咱们下次去要饭……去谈判的本钱!”
“是,师姐!”两人领命,立刻忙碌起来。
丹阁刚刚因为资源问题引发的短暂焦虑,被即将到来的“精耕细作”任务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憋屈感的亢奋。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要把这“三成”的价值,发挥到十二成。
就在我们摩拳擦掌,准备对着那点可怜的高品药材“精打细算”时,丹阁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个生面孔的年轻弟子,穿着器阁特有的、带着烟火气和金属碎屑痕迹的短打服饰,探头探脑地在院子门口张望,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喂,你们这儿……谁是管事的?”他语气不算客气,带着器阁弟子常有的、对丹阁这种“弱势部门”的惯常态度。
林河正要上前,我抬手止住了他,自己走了过去:“我是丹阁管事沈清弦。这位师兄,有何指教?”
那弟子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似乎有些惊讶我的年轻和……嗯,相对整洁的仪容(毕竟刚从那破屋子搬出来没多久,好歹注意了点形象)。
“哦,沈师姐。”他随意拱了拱手,算是行礼,“我们器阁的张长老,听说你们丹阁最近搞了什么新花样,弄得挺热闹,派我过来看看,取取经。”
取经?说得真好听。我心里门儿清,什么取经,分明是打探虚实。器阁和丹阁相邻,平日里没什么往来,器阁自诩技术含量高,向来瞧不上我们这“烧火炼药”的。现在突然跑来“取经”,无非是丹阁最近的动静,终于引起了隔壁“技术宅”们的注意。
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是,名声传出去了;麻烦是,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比较。
“张长老太客气了。”我脸上挂着假笑,“我们丹阁破落地方,能有什么新花样,不过是弟子们勤快了些,规矩严了点,勉强混口饭吃罢了,哪比得上器阁师兄们技艺精湛。”
那弟子对我的谦虚似乎很受用,下巴微扬:“那是自然。不过,长老既然吩咐了,我还是得看看。听说你们搞了个什么……流程?还有贡献点?”
看来消息传得挺快。我心思电转,是藏着掖着,还是大方展示?藏着掖着,显得小家子气,也堵不住别人的窥探。大方展示……说不定还能有机会?
“师兄想看,自然欢迎。”我侧身让开,“林河,你陪这位器阁的师兄四处看看,介绍一下咱们的日常运作,不必隐瞒。”
“是,师姐。”林河会意,上前引路。
那器阁弟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东瞅瞅,西看看。他看到墙上贴着的标准化流程玉简拓印版,凑近看了看,眉头微皱,似乎觉得这些条条框框太过死板。他看到弟子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他看到林河拿出记录数据的玉简,上面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的数据,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每天还记这个?”他指着数据玉简,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在器阁,打造法器成功与否多半靠经验和手感,谁还费劲记录这些?
“是的师兄。”林河平静地回答,“沈师姐说,数据不会骗人。记录下来,才知道哪里做得好,哪里需要改进。”
那弟子撇撇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轻视少了许多,多了几分审视。
他最后走到了丹房门口,正好看到赵大带着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处理那批刚领回来的、品相明显高出一截的药材,那专注细致的样子,跟他印象中丹阁弟子粗手粗脚的模样截然不同。
“咦?这批药材不错啊。”他倒是识货。
“这是执事堂特批的试炼材。”林河解释道,“师姐说,要用最好的状态对待它们。”
那弟子没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丹阁里的一切。这里没有器阁那种叮叮当当的热火朝天,却有一种沉静而高效的力量感。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逛了一圈,那弟子似乎没了刚来时的倨傲,临走前,对我抱了抱拳,语气郑重了些:“沈师姐,你们丹阁……确实有点不一样。我回去会如实向张长老禀报。”
“师兄慢走。”我微笑着送客。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器阁的张长老……听说是个痴迷技术、脾气有点古怪的老头。他派人来,绝对不只是好奇。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丹阁这点家底,现在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藏是藏不住的。
不过,被器阁盯上,未必全是坏事。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还能来个“借力打力”?
我转身,看向丹房里那尊沉默的三阳炉,炉壁上那个古老的、未完成的阵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器阁精通炼器阵法,他们对这个,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呢?
一个念头,悄然在我心里滋生。或许,下次器阁再来人,我得换个策略了。光展示管理不行,得适当露点“技术肌肉”,勾一勾那位张长老的痒处?
毕竟,对付技术宅,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他们无法抗拒的技术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