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如走出竹林巷口时,感觉自己脚下都踩着棉花,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那句“可否为我细描一二?”和陆沉舟最后那句清清淡淡的“画室简陋,随时可来探讨”在她脑子里无限循环播放。
“探讨!探讨个锤子!这不明摆着是‘有空常来玩呀小宝贝’的文艺青年版邀约吗?”白清如内心的小人儿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她冲着在茶摊上快把瓜子壳嗑成一座小山的小玉挤眉弄眼:“小玉,战略性撤退!”
小玉一头雾水:“小姐,您这绣线的灵魂颜色采购完毕了?”
“那必须的!”白清如一挥手,豪气干云,“不仅采购完毕,我还顺便进行了一场深刻的艺术交流,为我那【富贵牡丹图】注入了全新的……呃,哲学思考!”
小玉:“……哲学?”她觉得自家小姐自从开始绣牡丹,整个人都往一种高深莫测(胡说八道)的方向发展了。
回到白府,白清如一头扎进自己的绣楼,却破天荒地没有碰那让她头疼的【富贵牡丹图】。她鬼鬼祟祟地锁上门,从妆台底下抽出几张上好的宣纸,摊在桌上,拿起炭笔,脑海里全是那片熟悉的后山景致。
“这块石头,对,就是这块,当年我还在这后面藏过蛐蛐罐儿。”她一边画一边嘀咕,“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夏天知了叫得能把人耳朵震聋,树底下乘凉最是舒服,要是再配上一碗冰镇绿豆沙,啧啧,神仙日子!”
画着画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无忧无虑的记忆,像一股清泉,慢慢渗了出来。她画得很投入,仿佛又成了那个在山野间疯跑的小丫头,而不是即将被打包送去联姻的白家大小姐。
这种短暂的快乐没能持续太久。
三天后,白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得像是提前过年。原因无他,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南京督军府未来姑爷,派人送聘礼来了。
那阵仗,简直可以用“壕无人性”来形容。
一箱箱的绸缎布匹,从门口一直堆到前厅,颜色鲜亮得能闪瞎人眼;一匣匣的金银珠宝,打开盖子,那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刺目;还有各种古董字画、珍稀药材,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白家老夫人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拉着白清如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抖:“清如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诚意!这就是体面!咱们白家,这回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白清如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聘礼,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体面?我看是卖身契的预付款吧?”她暗自腹诽,“这么多东西,是打算把我买断货,还是怕我半路反悔跑了,用金子把我砸回来?”
管家陈妈更是满面红光,指挥着下人清点登记,嘴里不停念叨:“哎哟喂,这红珊瑚摆件,得有小儿手臂粗细吧!这东海珍珠,颗颗饱满圆润,都能当弹珠打了!还有这几匹云锦,宫里都未必有这么好的料子!”
白清如只觉得吵闹。这些象征着富贵荣华的东西,在她看来,更像是一道道华丽的枷锁,要把她牢牢困住。
她勉强应付完一众前来道贺的亲戚,找了个借口溜回了自己的绣楼。
心情烦躁,连偷偷画画的兴致都没了。她看着桌上那幅未完成的后山景致图,再看看窗外那些搬运聘礼的忙碌身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她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去找点“艺术慰藉”。
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白清如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怀里揣着自己精心描绘的几张后山细节图,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那片清风竹林。
小玉这次学乖了,在巷口茶摊直接点了壶好茶,外加一碟瓜子一碟花生,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嘴里还念叨:“小姐这趟‘采购绣线’的频率,堪比城南王屠户去进货了。”
白清如没理会小玉的吐槽,径直走向竹林深处的小画室。
陆沉舟依旧背对着入口,在画架前忙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是白清如,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陆先生。”白清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但揣在怀里的画稿却出卖了她的紧张,被她捏得有些发皱。
“白小姐。”陆沉舟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怀里,“可是带来了?”
“嗯!”白清如献宝似的掏出那几张画稿,小心翼翼地摊在画案上,“我把我记得的细节都画下来了,您看看,对不对得上。”
陆沉舟拿起一张画稿,上面是一株虬曲的老松,枝干的纹理,松针的疏密,甚至树下一块不起眼的青苔,都描绘得细致入微。另一张是溪流转弯处的几块卵石,水流冲刷的痕迹,石缝间倔强生长的小草,都清晰可见。
他一张张看过去,原本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讶异。他原以为,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过是凭着一点模糊的儿时记忆,随意涂抹几笔。却没想到,她不仅记得清晰,画出来的东西,还带着一种独特的灵气和对山水意境的精准把握。
“你……”陆沉舟抬起头,看着白清如,“你学过画?”
白清如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有啦,就是小时候喜欢瞎画,我爹还说我画的马像狗,画的鸟像烤鸡翅呢。”她吐了吐舌头,“这些都是凭记忆画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您别笑话。”
“没有笑话。”陆沉舟将画稿仔细收好,“你画得很好,很多细节,连我自己都已淡忘。有了这些,这幅画,便能续上了。”
白清如心里【耶】了一声,成就感爆棚!“能帮上忙就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人便围着那幅尚未完成的山水画,开始了真正的“探讨”。
“先生,您看这里,”白清如指着画上一片留白,“我觉得如果能添几笔晨雾,会不会更有那种‘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意境?”
陆沉舟沉吟片刻:“晨雾一起,山便活了。但雾的浓淡,聚散,却需斟酌。”
“那必须的!”白清如来了精神,“太浓了就像PM2.5超标,太淡了又没那味儿。得是那种,轻拢慢捻抹复挑,哦不,是若有若无,欲语还休的感jio!”
陆沉舟被她这奇奇怪怪的形容逗得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随即拿起画笔,蘸了淡墨,在纸上轻轻渲染。
两人从山石的皴法,聊到林木的疏密,从流水的动态,聊到云气的变幻。白清如虽然不懂那些专业的绘画术语,但她有独特的观察和鲜活的感受,常常能提出一些让陆沉舟都觉得耳目一新的想法。
渐渐地,话题从画本身,延伸到了各自对生活的看法。
“我喜欢画山水,因为山水自在。”陆沉舟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分温度,“它们不被人言束缚,不为俗事所扰,风雨晦明,皆是本性。”
白清如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是啊,谁不想活得像山水一样自由呢?想刮风就刮风,想下雨就下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可惜,人不是山水。”
陆沉舟放下画笔,看向她:“你似乎,有心事?”
白清如叹了口气,索性把憋在心里的一些话,隐晦地说了出来:“陆先生,如果你是一幅画,你希望自己被挂在什么地方?”
陆沉舟想了想:“无人处,或知音家。”
“那如果,”白清如的声音低了些,“有人非要把你装裱得金碧辉煌,挂在一个你一点都不喜欢,但别人都觉得无比风光的地方,还告诉你,这是为了你好,为了画的价值最大化,你会怎么办?”她没说这是联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白清如,仿佛从她那故作轻松的语气里,看到了隐藏的无奈和挣扎。
“若我是画,”他缓缓开口,“我会想办法,让那些金碧辉煌的装裱,都黯然失色。”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或者,我会画下我真正想去的地方。”
他走到另一张干净的画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一支炭笔,对白清如说:“你向往什么?”
白清如一愣。
不等她回答,陆沉舟已经开始动笔。寥寥数笔,一个女子的背影出现在画纸上,那女子站在悬崖边,衣袂飘飘,眺望远方。背景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广阔无垠的天空,还有几只自由翱翔的飞鸟。
虽然只是草稿,但那股子挣脱束缚,奔向自由的意境,却扑面而来。画中女子的眼神,透过寥寥几笔,竟透着一股白清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白清如看着那幅画,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
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你想要的世界,或许,我可以帮你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