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的初秋。
秋天的余温把天烤得像个烧红的铁锅,地里的土裂成了巴掌宽的缝,踩上去簌簌掉渣。春燕蹲在柴房的阴影里,耳朵却像被钉在了门板上——外面鬼子的淫笑混着娘模糊的哼唧,穿过门缝钻进来,比头顶的毒日头更灼人。三天前,爹陈老实把鬼子领回家时,说的那句“家里有女人,太君歇脚方便”,此刻正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姐,我渴……”石头缩在柴草堆里,嘴唇干得起了皮,左腿的旧伤被汗浸得发疼,他死死捂着耳朵,却挡不住那些刺耳的声音。春燕攥着根磨尖的柴棍,指节泛白——她想冲出去,可看着爹帮鬼子端茶递水的谄媚样子,就知道自己连靠近里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躲在暗处,听着娘被糟践。
这样的日子,这个家过了半年了,爹当汉奸的结果是,他们可以有玉米饼子吃,没饿死,村里饿死了好多人,爹经常带着鬼子去城里找女人,带回好多吃的穿的,是鬼子抢的吧。
后半夜鬼子终于走了,陈老实醉醺醺地踹开柴房门,把几个白白的馒头放在桌子上,“吃!别饿死了,明天还得给太君烧水!”他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看春燕和石头的眼神,春燕读不懂。
人得活着,这是娘说的,春燕和石头拿起馒头,眼泪混着馒头扎着喉咙,吃仿佛是仇恨。
爹传出呼噜声
春燕进了屋里,娘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空洞得像蒙了灰的窗户。爹就躺在她的身边,和曾经的以前一样,手还搭在娘的被子上,“莲儿,别怕,会过去的,莲儿…”,
春燕很疑惑,好像这时的爹不是白天的样子了。
娘……”春燕小声喊,娘却没反应,只是浑身发抖,像被抽走了骨头。
第二天日头升得老高,娘终于醒了,却一句话不说,直勾勾盯着房梁。春燕端来半碗浑浊的河水,娘也不喝,直到看见陈老实进来,娘的眼睛突然迸出亮光。
娘像换个人,高高兴兴去做饭了。
大人们的事情春燕看不明白
娘把香喷喷的白米饭端到爹面前,还有一碗香气四溢鸡汤,端到陈老实面前,声音发颤却强装平静:“喝了吧,补补身子。”陈老实眯着眼刚要接,瞥见娘眼底没藏住的恨,突然抬手把碗摔在地上:“你想毒死老子?!”他一把揪住娘的头发,把娘往墙上撞,“给太君伺候是你的福气,还敢耍花样?”
碗碎了,糊糊溅在干裂的地上,老鼠药的苦味混着尘土味飘满屋子。陈老实越打越凶,娘的头撞在墙上发出闷响,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破布。春燕和石头扑过去抱他的腿,却被他一脚踹开,春燕的头撞在桌角,眼前瞬间发黑,起了个鸡蛋大的包。
“我打死你们这娘仨!”
但说着说着,,他却忽然坐在地上哭起来,哭的很伤心的样子,院门口突然传来怒吼:“陈老实!你还是人吗?”是张生子,他听说陈老实把鬼子领回家,拄着棍子就赶来了。张生子一棍打在陈老实背上,陈老实疼得嗷嗷叫,转身就往门外跑。
傍晚,吴秀莲没有做饭,躺在炕上,望着天棚,屋子是最近盖的,鬼子给的出的钱,这也许是当汉奸的酬劳吧,这几个月家里没断过吃的,有了大米白面,还吃上了肉。
吴秀莲起初不肯吃,后来看见春燕和石头得皮包骨的样子,又看见村里人恶毒的目光,她妥协了,汉奸当都当了,总不能看着孩子们饿死呀!
吴秀莲默认了做汉奸的家人,最近陈老实除了往家里拿吃的,很少回家,据说总去城里,有时去邻村,也不知道干啥,她也不想问,吴秀莲经常趁夜里带着吃的去各家门口放东西,挂在屋檐下,怕被狗吃了去,陈老实只管往家里拿东西,也不问怎么吃了这么多!
今天带回家倒是第一次,好像鬼子头执意要来,说你媳妇好看,你的献出来
以后这日子咋过,可以忍着当汉奸老婆,不能总被日本人糟蹋呀
吴秀莲决定逃走,带上可以吃的。
吴秀莲终于在陈老实不在家时,带上能带走的所有吃的,背上仅有的几件衣服,带上春燕和石头,和张生子一起,在一个深夜,逃出了陈家裕
走了二天多,他们到了东北边境,才发现这里比山东更惨:鬼子的炮楼比树还密,铁丝网把土地割得七零八落,路边全是饿死的流民,尸体被晒得发黑。“不能待!”娘咬着牙,“往云南走!就算走半年,也要走到没鬼子的地方!”
一路上日头越来越毒,地里的庄稼全枯了,连野菜都找不着。娘为了换口吃的,只能给过往的商队洗衣服。河边的石头被晒得烫脚,娘蹲在岸边,把衣服铺在搓板上使劲搓 ,河水浑浊又滚烫,泡得她的手很快肿成了馒头,裂了无数道血口子,血渗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可她不敢停,洗一件能换半个窝头,够孩子们垫垫肚子。有时手疼得抓不住衣服,娘就用牙咬着领口继续搓,眼泪掉在水里,一眨眼就被
一天傍晚,他们躲在破庙里歇脚,娘的手又肿又流脓,连炒面都捏不住。春燕看着那些血口子,心像被刀剜一样,偷偷把小木勺塞进娘手里:“娘,别洗了,我不饿……”娘却摇摇头,把勺子塞回她兜里,用袖口擦了擦汗:“傻孩子,娘没事,到了云南就好了,再也不用受这罪。”
天上的日头渐渐落了,却还烤得人脸疼。春燕躺在娘怀里,听着娘的咳嗽声,手里攥着小木勺。她不知道去云南的路有多长,不知道会不会像那些路边的流民一样倒下去,但她知道,只要娘还在,只要能逃离汉奸爹和鬼子,就算走在毒日头下,就算手被洗烂,也比待在那个家强。她暗暗记下,等她长大,一定要杀了鬼子,杀了陈老实,再也不让娘受一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