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寒离开的第五日,上海青帮总堂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苏念瑶坐镇小书房,成了信息汇总之地。她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与专注,将各方传来的信息分门别类,去芜存菁,试图从纷繁的线索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阿力快步而入,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苏小姐,江北飞鸽传书!”他递上一卷细小的纸条,脸上带着一丝振奋,“二爷他们已抵达徐州,与当地盟友接上头。初步查明,劫掠药材的是盘踞在微山湖一带的水匪‘泥鳅帮’,但背后确有周毅山部下的军官暗中支持,提供了武器和情报。二爷已制定计划,准备今夜动手,端掉‘泥鳅帮’的老巢,夺回药材!”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沈墨寒行动果决,进展顺利,让苏念瑶悬着的心落下半分。但“今夜动手”四字,又让她的心重新提起。刀剑无眼,纵然他身手不凡,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她不敢深想,只能将担忧死死压在心底。
“另一件事呢?”她深吸一口气,问道。
阿力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安插在巡捕房的内线传来密报,说最近租界巡捕房高层似乎对青帮有些……过分的关注。特别是对我们几个码头和仓库的货物进出,盘查得比以前严格许多,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而且,据线人说,隐约听到上面提过一句,是受了某位大人物的‘嘱托’。”
租界巡捕房?某位大人物?
苏念瑶的心猛地一沉。上海滩华洋杂处,租界地位特殊,巡捕房的态度至关重要。若周毅山的手已经伸进了租界,利用官面上的力量来打压青帮,那情况就远比单纯的帮派火并要复杂和危险得多。这或许就是周毅山“调虎离山”后,隐藏的真正杀招——从官方层面,合法地找青帮的麻烦,甚至罗织罪名。
“看来,周毅山是铁了心要双管齐下,既要让二爷在江北损兵折将,也要让青帮在上海寸步难行。”苏念瑶声音凝重。
“那我们怎么办?”阿力有些焦急,“巡捕房要是成天来找茬,生意根本没法做!”
苏念瑶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他们想从官方层面施压,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阿力哥,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她条理清晰地吩咐道:“第一,让我们名下所有产业,尤其是码头仓库,近期进出货物务必手续齐全,账目清晰,暂时停止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灰色’交易,一切以合规为先,让他们找不到明显的错处。”
“第二,动用我们在报界的关系,不,不止是我们关系好的,找几家影响力大、相对中立的报社,匿名投书,内容嘛……”她略一思索,“就写近日有不明势力勾结官府,意图垄断上海货运,打压本土商帮,扰乱市场秩序,暗示其可能与鸦片走私有关。注意,措辞要巧妙,只引导,不点名,先把水搅浑,制造舆论压力。”
“第三,”她看向阿力,目光锐利,“备一份厚礼,以二爷和青帮的名义,去拜访一下工部局那位与我们素有来往的史密斯董事。不必直接提巡捕房的事,只表达我们对维持租界繁荣稳定的善意,以及近期可能有些‘不必要的误会’,希望他能居中斡旋。同时,打听一下,究竟是哪位‘大人物’在背后施压。”
她这一套组合拳,既有防守(合规自查),又有反击(舆论造势),还有迂回的外交手段(打通工部局),思路清晰,应对得当。阿力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大定。
“我明白了,苏小姐!我这就去办!”阿力领命,匆匆离去。
安排完这些,苏念瑶才感到一丝疲惫。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截紫棠色的“云水缎”上。“暗影”那边还没有关于布料和血迹来源的新消息,这让她有些不安。这条线索似乎潜藏着更深的秘密,却又如镜花水月,难以捕捉。
她走到窗边,夜色已深。江北此刻,想必已是刀光剑影。她下意识地握紧胸前的乌木牌,心中默念:墨寒,一定要平安归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徐州微山湖。
夜色笼罩着浩渺的湖面,芦苇荡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墨寒亲自带队,数十条快船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泥鳅帮”盘踞的湖心岛。没有火光,没有喧哗,只有兵刃出鞘的微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战斗在瞬间爆发。青帮兄弟如同下山的猛虎,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打了措手不及的“泥鳅帮”一个落花流水。沈墨寒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如虹,所向披靡,直取匪首所在的水寨。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主寨的刹那,心中警兆突生!他猛地侧身,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打在身后的木柱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孔。
有狙击手!而且,绝非普通水匪能有准头!
沈墨寒眼神一寒,瞬间判断出子弹来的方向,是水寨旁一处不起眼的瞭望塔。他不再犹豫,身形如电,避开可能存在的第二枪,几个起落便逼近了瞭望塔。
塔上的人见行踪暴露,慌忙想要逃走,却被沈墨寒如鹰隼般追上。短兵相接,不过数招,那人便被沈墨寒制住,卸了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
借着微弱的天光,沈墨寒看清了那人腰间露出的一小块制式皮具——那是北方军中精锐侦察兵才有的装备!
果然有周毅山的正规军参与其中!这不仅仅是一场帮派复仇,更是他与周毅山之间,一场预谋已久的军事冲突的序幕!
沈墨寒脸色冰寒,将俘虏扔给身后的兄弟:“带走,仔细审问!”
他站在瞭望塔上,俯瞰着下方渐渐平息战火的湖心岛,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更加沉重的预感。周毅山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也更狠毒。
南北两地的风烟,在这一夜,同时骤紧。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