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精准地落在了青帮总堂后院的鸽笼上。负责看守的兄弟立刻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管,一路小跑着送往小书房。
苏念瑶几乎是一夜未眠,听到脚步声立刻起身开门。当她展开那卷薄薄的纸条,看到上面熟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时,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甚至带起一丝难以抑制的酸楚与喜悦。
纸条上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巢已端,货尽复,匪首伏诛,俘获军士一名。安,勿念。寒。”
成功了!他成功了!不仅夺回了药材,端掉了匪巢,还俘获了周毅山的正规军士兵!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拿到了周毅山直接参与劫掠的铁证!
“阿力哥!江北捷报!”苏念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纸条递给守在外间的阿力。
阿力接过一看,顿时喜形于色,狠狠一挥拳:“太好了!二爷威武!我这就去告诉兄弟们!”这消息如同强心剂,迅速传遍堂口,连日来的低沉气氛为之一扫。
苏念瑶走到窗边,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也照亮了她眼底的释然与更深沉的思虑。他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但“俘获军士一名”也意味着,与周毅山的正面冲突已彻底公开化、白热化。接下来的反扑,必将更加疯狂。
喜悦过后,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阿力很快带回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苏小姐,我们按您的吩咐做了,几家报纸确实登了暗示性的文章,工部局那边史密斯董事也收下了礼物,表示会‘关注’。但是,巡捕房对我们码头的盘查,非但没有减少,今天反而又加派了人手,态度也更强硬了。而且,他们这次似乎……很有针对性,像是在找特定的东西。”
特定的东西?苏念瑶心头一跳。难道是……鸦片?周毅山想利用巡捕房,给青帮扣上走私鸦片的罪名?这可比普通的帮派争斗严重得多,足以让青帮在租界无法立足!
“我们码头的货物,绝对干净吗?”苏念瑶追问。
“绝对干净!”阿力保证,“二爷早就立过规矩,沾‘黑货’者死。咱们的码头,走的都是正经货物。但是……”他犹豫了一下,“怕就怕对方栽赃陷害!”
这正是苏念瑶最担心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就在这时,负责与“暗影”联络的兄弟也带来了关于那截“云水缎”的最新消息。
“苏小姐,‘暗影’的兄弟查到,大约一个半月前,江南织造局确实有一批‘云水缎’因‘运输途中遭遇水匪’而报损。但蹊跷的是,当时押运的负责人,一个姓王的管事,在事故后不久就举家迁离了苏州,不知所踪。而且,‘暗影’根据布料上血迹的线索暗中查访,发现苏州城里最近确实有一位与织造局往来密切的丝绸商人意外‘失足’落水身亡,时间就在那批‘云水缎’报损之后不久。”
江南水匪?负责人失踪?关联商人意外死亡?苏念瑶敏锐地察觉到,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运输事故。这更像是一场灭口和掩盖!那批“云水缎”恐怕根本不是被水匪劫了,而是被周毅山的人弄走了,用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所有知情人都被清理了!
那截沾染了血迹的布料,很可能就是那位“意外”死亡的商人在被害时,挣扎中从凶手或是货物包装上扯下来的!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周毅山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毒辣,牵连也更广。
她将江北捷报、巡捕房的异常动向以及“云水缎”背后的疑案在脑中飞速串联。
周毅山在江北动手,同时在上海利用官方力量施压,甚至可能准备栽赃。而他做这一切的底气,除了军权,是否也与他通过类似“云水缎”这种渠道,与更上层的权贵建立的利益纽带有关?
“阿力哥,”苏念瑶迅速做出决断,“立刻给二爷回信,告知他上海的情况,特别是巡捕房的异常和‘云水缎’的调查进展,请他务必小心周毅山的后续报复,并尽快处理完江北事宜,稳定局面后速归。”
“同时,让我们的人,在所有码头、仓库,加派双倍暗哨,不仅防外人,也要内部互相监督,绝不给任何人栽赃的机会!尤其是夜间,必须灯火通明,守卫交班记录要清晰可查。”
“另外,”她目光沉静,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想办法,将我们查到的关于‘云水缎’与江南命案、周毅山可能关联的线索,巧妙地、不露痕迹地,透露给一两家与周毅山或其背后靠山有隙的报纸记者。不必指明,只需抛出疑点,让他们自己去挖。”
既然周毅山想用舆论,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水搅得更浑,把焦点引向周毅山自身!
阿力感受到苏念瑶话语中的决绝与魄力,肃然应道:“是!苏小姐!”
沈墨寒在江北的胜利,是锋利的矛;而苏念瑶在上海的运筹,则是稳固的盾与暗藏的匕。南北呼应,夫妻同心(虽未明言,但其默契已远超寻常),共同应对着来自周毅山的疯狂反扑。
风暴已然降临,而他们,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