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皇帝朱景隆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目光在垂首恭立的温承礼和谢珩身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昨日之事,朕思来想去,民间此刻怕是已议论纷纷。”他稍作停顿,观察着二人的反应,“于温侯而言,爱女受此惊吓,名誉亦恐有损。于谢卿而言,见义勇为,本是佳话,却恐被流言所累,妄受非议。若不好生处置,只怕天下百姓悠悠众口,难免生出诸多无端猜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二位爱卿,对此……作何打算?”
温承礼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他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感激,双手在身前不自觉地交握了一下,语气恳切:“陛下圣明,虑事周全。小女得谢谢公子援手,保全性命,此恩重于山。臣思忖,待小女身体稍愈,定当备下厚礼,亲自带她登门拜谢谢侍中救命之恩。此举既全了臣感念之恩,或也可……稍堵外界一些无稽之谈。” 他说话时,目光诚恳地望向谢珩,又迅速回到皇帝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立如松的谢珩。
谢珩感受到目光,这才微微抬眸。他神色依旧平静,如同深潭之水,不见波澜。他拱手行礼,动作流畅而规范,声音清冷沉稳:“陛下,臣以为,朗朗乾坤,青天白日,臣不过做了任何人见到都会做的份内之事。救人于危难,无需附加其他。至于民间议论,” 他唇角似乎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以为意,“不过是百姓闲暇时的谈资,今日是此事,明日或许是别事,如风过水面,涟漪虽起,终究会平息,并不会对朝局纲常产生多大影响。臣行得正,立得直,无需刻意为之澄清或应对。”
他话语从容,没有丝毫局促,仿佛真的全然未将外界风雨放在心上。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皇帝听着,深邃的目光在温承礼的恳切与谢珩的淡漠之间流转,指尖的敲击声停了下来。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表态,只是那深邃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思量。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无声燃烧。
皇帝朱景隆身体微微向后,靠向龙椅的椅背,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的螭首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的玉石。他目光深邃,在温承礼与谢珩之间缓缓移动,过了半晌,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
“既然此事已引发议论,寻常的致谢恐难平息流言。朕倒有个两全其美之策——”他微微停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不如,两家便结为秦晋之好,如何?”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仿佛在拂开眼前的薄雾,语气带着几分看似随和的赞赏:“谢氏乃国之柱石,忠心耿耿,助朕坐稳这江山。温氏更是满门忠烈,为先帝、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若你两家能联姻,既是佳话,也能安朕之心,更是朕真心愿意看到的局面。”
此言一出,温承礼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都微微放大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跨半步,面向皇帝,深深躬下身去,语气急切而惶恐:“陛下!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只是小女自小身体孱弱,被臣与内子娇养惯了,性子也……也颇为幼稚糊涂,实在难当谢氏宗妇之重任。臣……臣私心想着,能否再多留她在身边几年,好生看护,细细雕琢,待她稍通世事,真正长成大家闺秀的风范,再论婚嫁不迟?” 他双手在身前不自觉地紧握,指节泛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几乎在温承礼话音落下的同时,谢珩也上前一步。他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薄唇抿得更紧了些。他拱手,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带丝毫转圜余地:“陛下美意,臣心领。然臣志在朝堂,欲先竭尽全力报效陛下,匡扶社稷,于家室之事,暂无他想。” 他话语简洁,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为自己或温晚的名誉多做辩解,仿佛联姻之事与他毫无干系。
皇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在温承礼惶恐的脸上和谢珩淡漠的眉眼间来回逡巡。他脸上那层看似随和的笑意淡去了些许,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了几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那摩挲着螭首的指尖,微微加重了力道。
紫宸殿内,又是一阵静默。
皇帝朱景隆看着下方躬身不起的两人,脸上那抹锐利渐渐收敛,重新浮起一层难以捉摸的淡笑。他抬手轻轻挥了挥,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般,语气变得随意而缓和:
“罢了,朕也只是随口一说,两位爱卿也随便听听就好。此事就此作罢,不必过于挂怀。”他目光在温承礼和谢珩身上一扫而过,“哪日若两位想通了,觉得朕这提议尚可,随时可再来与朕商讨。退下吧。”
“臣等告退。”温承礼与谢珩同时躬身行礼。
温承礼暗暗松了口气,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退出殿门时,脚步略显匆忙。谢珩则依旧从容,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转身离去时挺拔的背影透着惯有的清冷疏离,仿佛刚才被提议联姻的并非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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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安远侯府,温晚的闺阁内。
打发走了忧心忡忡的春桃,温晚独自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洁的台面。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容颜,此刻却微微蹙着眉,黑白分明的杏眼里闪烁着不服输的光芒。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落水后谢珩那冷漠的脸,以及刚才莫名其妙下降了两点的心意值,莫名火大。
“哼——” 她忽然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哼一声,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坚定而狡黠,“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她站起身来,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室内来回踱了两步,手指绕着一缕垂下的青丝,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
“我温晚,模样、身材、家世,样样都不差,主动出击,还能拿不下你一个谢珩?”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清冷的身影,“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谢珩啊谢珩,你要是再这么不识好歹,油盐不进……”
她顿了顿,对着空气,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低声道:“那你可就真不算个男人了!”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又赶紧捂住嘴,黑白分明的眼仁狡黠的转了转,开始认真琢磨起她的“缠郎”大计,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谢珩!接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