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带着硝烟与血腥味的黑暗。
“滴——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微弱……灵魂抽离程序启动中……10%……20%……”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回荡，像是来自彼岸的召唤。
林清梦感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正在脱离这个沉重的躯壳。她冷眼旁观着那个进度条的推进，心里甚至还在盘算着这次任务的评分会有多高。以死遁结束，在反派爱意值最浓烈的时候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灰飞烟灭”，这确实是教科书级别的BE美学。
然而，就在进度条即将加载到50%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电流声突然打断了系统的播报。
“滋滋——警告！警告！检测到强烈的外部生命源干扰！检测到物理防护层！宿主生命体征……正在回升！抽离程序中断！强制重启！”
轰！ 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将林清梦漂浮的意识狠狠拽回了身体里。
痛。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全身。那是被重物压迫的窒息感，是肺部吸入烟尘的灼烧感，更是五脏六腑仿佛移位般的剧痛。
“咳咳咳……” 林清梦猛地呛出一口浊气，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并非地狱，也不是系统空间那纯白的虚无，而是一片狭窄、幽暗、充斥着钢筋与碎石的废墟空间。 而在她身上，压着一座“山”。
那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滚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却依然用僵硬的姿势死死撑在她上方，为她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撑起了一方小小生存空间的男人。
顾寒渊。
“……寒渊？” 林清梦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被他抱得太紧，紧到骨头都在发疼。
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将整个化工厂夷为了平地。按理说，处于爆炸中心的他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顾寒渊用一种近乎违背人体力学的速度扑了过来，将她压在身下，同时利用周围倒塌的钢梁形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三角区。
他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坍塌的屋顶、飞溅的弹片，以及那肆虐的烈火。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林清梦的脸上。 在黑暗中，有些烫人。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到了满手的粘腻。 是血。 是从顾寒渊口中、身上不断涌出的鲜血。
“顾寒渊！你醒醒！” 林清梦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种感觉很陌生，不完全是演戏，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战栗。 她推了推他，却摸到了一片血肉模糊的后背。原本昂贵挺括的高定西装早已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嘶……” 身上的男人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痛苦的闷哼。 他并没有死，但离死也不远了。
“宿主！天哪！顾寒渊的生命值在极速下降！只有5%了！”007惊恐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响，“他的背部大面积烧伤，内脏受损严重，还有颅内出血……他快不行了！”
林清梦眼神一厉。 不行。 他不能死在这里。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这场戏的结局应该是她死，而不是他死。如果顾寒渊现在死了，那她之前的铺垫就全白费了，这个世界也会因为失去核心支柱而崩塌。
“系统，兑换【强效续命针】。” 林清梦在脑海里冷静地下达指令，“要那种能吊住一口气，但不会让他立刻痊愈的。” 她要他活着，但也要让他带着这身伤活着。因为这身伤，是他爱她的勋章，也是未来让他痛不欲生的枷锁。
“兑换成功！扣除积分5000点。”
林清梦的手心里凭空出现了一支泛着淡绿色光芒的微型针剂。借着黑暗的掩护，她毫不犹豫地将针头刺入了顾寒渊的颈侧。
随着药液的推入，顾寒渊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撑开了一条缝隙。
“……清……梦？”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带着浑浊的气音。
“我在。”林清梦握住他满是鲜血的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寒渊，我在……我们没死……你坚持住……”
顾寒渊的视力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努力地想要看清身下的人。 看到她还在，看到她还能哭、能说话，他那双正在涣散的瞳孔里，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安抚的笑意。
“别怕……” 他想要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我……护着你呢。”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清梦的心上。 即便是在弥留之际，他想的依然是——护着她。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命都给她了。
“我知道……我知道……”林清梦哭得浑身颤抖，将脸贴在他满是灰尘的胸口，“你别说话了……留着力气……救援马上就来了……”
“清梦……” 顾寒渊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他依然在呢喃，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没说完的情话都在这一刻说完。 “如果……我出不去了……” “那一半的股份……还有那些钱……都给你……” “你要……好好活着……” “忘了我……找个……对你好的……”
“你闭嘴！” 林清梦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而绝望。 “顾寒渊，我不许你死！你说了要给我办婚礼的！下个月初八，你要是不在，我就穿着婚纱嫁给别人的牌位！我要让你做鬼都不得安宁！”
顾寒渊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一笑，牵动了伤口，让他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好……不做鬼……” “我努力……活……”
说完这句话，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但即便如此，他撑在林清梦身体两侧的手臂依然僵硬地锁死着，像两根不可撼动的铁柱，为她撑起这最后的生机。
……
废墟之上。 雨还在下，却浇不灭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数辆消防车、救护车、警车闪烁着刺眼的红蓝光芒，将这片荒芜的化工厂照得如同白昼。
特雷弗跪在废墟前，浑身湿透，双手疯狂地扒着碎石，指甲翻卷，鲜血淋漓。 “顾总！顾总！！” 他嘶吼着，声音已经哑了。
在他身后，顾氏集团的保镖队、搜救队的专业人员正在利用生命探测仪进行地毯式搜索。 “这里有反应！” 一名搜救队员突然大喊，“在中心区域！下面有生命迹象！两个人！”
“快！快挖！” 特雷弗像是疯了一样冲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型挖掘机小心翼翼地吊起沉重的水泥板，工人们用手一点点地清理着碎石。 终于，在一个由于钢梁支撑而形成的狭小空隙里，人们看到了那令人震撼的一幕。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 一个浑身是血、后背几乎被烧焦的男人，依然保持着那个跪地支撑的姿势。 而在他的身下，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虽然满脸灰尘泪水，却几乎毫发无伤。
她被他完完全全地包裹在怀里，甚至连头发都没有被火燎到多少。
“顾总……” 特雷弗看着这一幕，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所有在场的救援人员都沉默了。他们见过无数灾难现场，却从未见过这样决绝的保护姿态。这是怎样的本能，才能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完全放弃自己的求生机会，只为了护住另一个人？
“别动他！” 当救援人员试图搬动顾寒渊时，一直处于恍惚状态的林清梦突然尖叫起来。 她死死地抱着顾寒渊早已僵硬的手臂，眼神警惕而疯狂，像是一只护食的幼兽。 “他还没死……别碰他……他会疼的……”
“夫人！夫人您冷静点！”特雷弗冲过来，“顾总需要马上送医院！再不送就来不及了！”
林清梦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寒渊那张惨白的脸上。 “医院……对，去医院……” 她喃喃自语，终于松开了手。
救援人员迅速上前，将两人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 因为顾寒渊一直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肌肉已经僵硬锁死，救援人员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两人分开。 分开的那一瞬间，林清梦看到，顾寒渊的心口处，那枚黑曜石纽扣，深深地硌进了他的皮肉里，留下了一个带着血的印记。
而那枚她送给他的平安符（噩梦驱散器），早已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但他却真的用命，保了她的平安。
……
北城第一医院。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整个顶层被顾氏封锁，走廊里站满了黑衣保镖，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林清梦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 她拒绝了医生的检查和包扎，依然穿着那件脏兮兮的裙子，头发凌乱，像个游魂一样盯着那盏红色的灯。 “宿主，你的身体也到了极限了。”007提醒道，“虽然没有外伤，但系统的‘绝症’设定还在生效。你现在应该晕过去，而不是坐在这里当门神。”
“不。” 林清梦在心里冷冷道，“我要等他出来。我要做第一个迎接他‘新生’的人。” “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我现在这副‘深情不悔、生死相随’的样子，可是最好的苦肉计。”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拄着拐杖、满头银发的老人。 顾家老爷子。 顾寒渊的亲爷爷，也是顾家真正的掌权者。
“怎么回事？！寒渊怎么样了？” 老爷子虽然年迈，但威严犹在。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灯，又将目光投向坐在长椅上的林清梦。 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和不满。 “你就是那个林清梦？”老爷子拐杖重重一在此地，“寒渊就是为了救你，才搞成这个样子的？！”
林清梦慢慢抬起头。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惶恐。 她只是站起身，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顾老爷子缓缓跪了下去。
“对不起。”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是我害了他。” “如果要怪，就怪我。如果要命，把我的拿去。” “只要他能活下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深情，让原本想要发难的顾老爷子都怔住了。
“你……”顾老爷子叹了口气，“起来吧。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打开，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林清梦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但她强撑着冲到医生面前，抓住了医生的袖子。 “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命是保住了。” 这五个字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医生的话让林清梦的心沉入了谷底。 “但是，病人背部烧伤面积过大，加上爆炸冲击导致的多处骨折和内脏受损……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后续的恢复会非常痛苦和漫长。而且……” 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林清梦。 “而且，病人求生意识虽然很强，但他在昏迷前似乎受到过巨大的精神刺激。醒来后，可能会有短期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精神刺激。 林清梦知道那是什么。 是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是以为爱人即将死去的绝望。
“只要人活着就好。”顾老爷子沉声道，“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
顾寒渊被推了出来。 他浑身缠满了纱布，插着各种管子，静静地躺在移动病床上。 林清梦跟在病床边，看着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依然苍白俊美的脸，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露在纱布外的一点指尖。
“寒渊……” 她在心里默念。 “你活下来了。”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我‘死’了。”
……
三天后。VIP加护病房。 顾寒渊终于醒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也不是要水。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在一瞬间的迷茫后，迅速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清梦！！” 他嘶哑地大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冷汗直流。
“我在！我在！” 一直守在床边的林清梦立刻按住他，“寒渊，别动！我在这里，我好好的！”
顾寒渊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林清梦。 她穿着干净的病号服（因为身体虚弱也被强制住院了），脸色虽然苍白，但确实是活生生的。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确认这是不是幻觉。 林清梦立刻把脸凑过去，贴在他的掌心。 “是真的。我们都活着。你救了我。”
温热的触感传来。 顾寒渊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在这个瞬间，竟然落下了一滴泪。 “太好了……” 他声音哽咽，“幸好……我赶上了。”
“是啊，你赶上了。” 林清梦温柔地替他擦去眼泪，眼神里满是心疼，“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用身体挡着？”
“因为你是我的命。” 顾寒渊看着她，眼神执拗而疯狂，“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林清梦的心脏颤了颤。 她低下头，避开了他那过于炽热的目光。 “寒渊，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丝决绝。
“什么事？”顾寒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是不是秦若雪？那个疯女人呢？死了没有？” “她被抓了。这辈子都会在牢里度过。”林清梦淡淡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顾寒渊，嘴角勾起一抹凄美的笑。 “寒渊，我们的婚礼……可能要推迟了。”
“为什么？”顾寒渊皱眉，“是因为我受了伤？没关系，我可以坐轮椅……”
“不是因为你。” 林清梦摇了摇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了他的被子上。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顾寒渊的视线落在诊断书上。 上面的字很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几个关键的字眼。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晚期）】 【身体机能多脏器衰竭】 【预估生存期：……】
轰—— 顾寒渊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比那晚的炸弹还要响，还要痛。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林清梦。 “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就是我总是流鼻血、总是晕倒的原因。” 林清梦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一直没说。” “医生说，这次的绑架和惊吓，加速了病情的恶化。”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了顾寒渊眉间的褶皱。 “寒渊，对不起。” “我可能……陪不了你一辈子了。”
“不可能！！” 顾寒渊猛地抓起那张诊断书，狠狠地撕了个粉碎。 “庸医！全是庸医！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双眼赤红，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我们换医院！去美国！去瑞士！我有钱，我有的是钱！就算是用钱堆，我也要把你的命堆出来！”
“没用的……” 林清梦看着他疯狂的样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寒渊，别白费力气了。这是命。”
“我顾寒渊从来不信命！” 他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我连死神都能把你抢回来，这点病算什么？！” “林清梦，你听着！我不许你死！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试试看！”
他咆哮着，威胁着，可是声音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助。 他刚刚才经历了失而复得的狂喜，转眼间就要面对生离死别的深渊。 这种过山车般的折磨，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意志。
林清梦看着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系统，把我的身体状态调整到‘回光返照’阶段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要给他留下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然后……在他最爱我的时候，死在他怀里。”
她反握住顾寒渊的手，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我不死。我会努力活下去。” “寒渊，我想吃你削的苹果。”
顾寒渊看着她的笑脸，强忍着眼泪，颤抖着手拿起旁边的苹果和水果刀。 “好，我给你削。” “只要你想吃，我给你削一辈子。”
窗外，阳光正好。 但病房里，名为绝望的阴霾，已经笼罩了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爱与死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