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朱由检语气转冷，“朕要定下规矩。自此以后，所有管庄太监，三年一轮换，不得连任，更不得由本地人担任。建立稽查制度，东厂、锦衣卫需定期、不定期暗访皇庄，察访民情，若有庄头、太监仗势欺压百姓、盘剥过甚者，严惩不贷！朕要的是细水长流，不是杀鸡取卵！”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此次清查以及日后管理中，给朕留意那些虽地位不高，但于算术敏感、善于经营、有商业头脑之人。无论其是内宦、庄头，还是依附皇庄的商户，将名单整理好，报上来。将来，朕有大用。”
方正化将这些指令一一牢记在心，他隐约感觉到，皇爷似乎正在酝酿一些远超田赋农税范畴的计划，而这些“有商业头脑”的人，或许就是未来的关键。他再次躬身：“奴婢明白，定将此事办妥，为皇爷理清财源，甄选人才。”
朱由检在为商业准备。记忆中，后世国家税收大部来自商业。仅靠田赋，即便清理了皇庄，也不过是裱糊旧屋，难挡倾颓之势。必须开辟新的、更广阔的财源。此时的大明，尤其在江南等地，商品经济已然十分活跃，丝绸、棉布、陶瓷、茶叶贸易繁盛，大量白银流入，民间资本力量不容小觑。然而，这股力量大多游离于朝廷掌控之外，甚至与官绅勾结，规避税赋，未能转化为支撑国用的强大力量。
“必须将这商业活水，引入朝廷河道。”朱由检在心中默念。一个清晰的蓝图逐渐成形——他要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明商社”。
这个商社，将由皇家内帑控股，确保其利益多归皇家。同时，可吸纳部分勋贵、重臣参股，以使其利益与皇家一体，减少改革阻力。而商社真正的根基和爪牙，则是东厂与锦衣卫。厂卫不仅提供武力庇护，疏通官场关节，负责稽查账目、运输安全，甚至在关键时出面守护。
商社的经营范畴，朱由检规划了两条腿走路。其一是利润丰厚的奢侈品与新式消费品，如改进工艺的精制新糖、顶级丝绸、官窑瓷器、玻璃器皿等，主要面向富绅贵族乃至海外市场，旨在快速聚敛巨额利润。其二，则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基础商品，如粮食、盐、铁。以商社介入，不仅能平抑物价，保障民生，更能在遇到灾荒、战事之时作为战略调控。同时从这些以往被官绅、盐商等把持的行业中，收回国之命脉。
这个横跨工商、兼具商业与部分行政职能的庞然大物，将成为他手中一支极其重要的力量，为掌控军队提供保障。想到这里，朱由检的目光愈发深邃。
随着方正化雷厉风行地开始整顿皇庄，内帑的进项虽尚未大规模体现，但宫中的气氛已悄然发生了变化。最直观的，便是皇帝及其家眷的日常用度，不再像前几年那般捉襟见肘，刻意显露出一种不符身份的“节俭”。
这日晚膳，朱由检特意吩咐御膳房多备了几样菜式，在坤宁宫与周皇后、太子慈烺、长平公主媺娖以及幼子慈炯一同用膳。桌上虽谈不上奢靡，但也有了时令的鲜蔬、精心烹制的肉食，甚至还有一碟南方进贡的、数量不多的糖渍梅子，乐得媺娖眼睛弯成了月牙。
“父皇，这肉好吃！”朱慈炯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
朱由检笑着拿起绢帕，替他擦了擦嘴：“慢些吃，没人与你抢。”
周皇后看着这一幕，眼中洋溢着满足与欣慰，轻声道：“陛下近来气色大好，臣妾瞧着，心里也踏实多了。”
朱由检拍了拍她的手背：“让皇后忧心了。如今诸事渐有头绪，总会好起来的。”他看向安静用餐的太子慈烺，“烺儿，近日功课如何？武艺可有练习？”
朱慈烺连忙放下筷子，恭敬回答：“回父皇，儿臣近日在读《资治通鉴》，先生夸赞儿臣颇有见解。骑射亦不敢荒废，曹公公前日还夸儿臣马术有进益。”
“嗯，文韬武略，皆不可废。尤其武事，乱世将至，需有自保之力。”朱由检语重心长。看着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庞，他心中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另一日，他则在袁贵妃处用了午膳，饭后便信步走到了田贵妃的承乾宫。田妃与丽嫔邢沅正在一同欣赏一幅古画，见皇帝驾到，连忙迎驾。
“陛下今日得空来了？”田妃笑语盈盈，亲自奉上香茗。邢沅则垂首侍立一旁，姿态恭谨，绝美的容颜在宫装映衬下更添光彩。
朱由检接过茶盏，目光在田妃脸上停留片刻。历史上的田秀英，就是在明年，崇祯十五年，香消玉殒。看着眼前这巧笑倩兮、风华正茂的女子，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既然朕能改变朝廷格局，能整肃厂卫内廷，难道还救不了自己的妃子？
“爱妃近日身体感觉如何？可还有咳嗽？”他关切地问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田妃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劳陛下挂心，服了太医院新配的丸药，又按陛下说的那‘五禽戏’略活动了下，感觉身子轻快了许多，夜间也睡得安稳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由检点头，“太医院清理之后，留下的都是精通医术、心思纯粹之人。朕已吩咐他们，要定期为后宫请平安脉，尤其是你，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内帑支取便是。定要将身子调养好。”
他又看向侍立的邢沅：“丽嫔在宫中可还习惯？若有短缺，直接禀明皇后或田妃便是。”
邢沅连忙敛衽回答：“谢陛下关怀，宫中一切安好，田姐姐对臣妾照料有加。”
朱由检颔首，心中却思绪翻涌。他改变田妃的命运，或许可以从增强她的体质、提供最好的医疗保障入手。而那场席卷北方的瘟疫，太医院的防治措施已经启动，这或许也能间接改善宫中的卫生环境，减少疾病发生。
眼前的饭菜热气腾腾，妻儿相伴，美人如玉，这寻常的宫闱家常，在此刻的朱由检眼中，却蕴含着比朝堂争斗更加深刻的意义。他不仅要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也要守护住这风雨中飘摇的小家。逆天改命，就从这宫墙之内开始吧。他夹起一筷子田妃推荐的清爽小菜，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这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