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乾清宫内烛火初上,将朱由检的身影拉得老长。
户部尚书傅淑训跪伏在地,声音哽咽:“陛下,户部仅余一百五十五万两,九边军饷尚欠三月,京官俸禄已拖欠两月,各地灾荒请求赈济的奏疏堆积如山...臣,臣实在无计可施了!”
朱由检背对着他,目光落在殿内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松锦一带,他特意用朱笔圈出,却强忍着不去干预的冲动。
“傅卿平身。”皇帝转身,脸上看不出喜怒,“朕记得,你执掌户部已有一年了吧?”
傅淑训颤巍巍起身,不明白天子何意:“回陛下,一年又两个月。”
“一年户部,可知天下钱粮流向?”朱由检踱步至御案前,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或者说,傅卿可知,这朝堂之上,谁人家资最厚?”
傅淑训浑身一颤,不敢接话。
朱由检也不逼他,自顾自道:“朕近日翻阅史书,发现一件趣事。前朝严嵩被抄家时,搜出黄金三万余两,白银二百万两,而这,还不及他实际家产的十之一二。”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傅卿猜猜,如今这朝中,有多少人的家底,堪比严嵩?”
傅淑训噗通一声又跪下了,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想起梦中那本《崇祯五十相》的讽刺文章,说他“用人多疑,用财吝啬”,最终落得个“君王死社稷”的悲壮结局。
悲壮?朱由检心中冷笑。这一世,他要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退下吧。”朱由检挥挥手,“银子的事,朕来解决。”
傅淑训如蒙大赦,慌忙叩首离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皇爷,方公公和李指挥使到了。”小黄门轻声禀报。
不多时,两位心腹肃立于殿内。方正化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则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对深夜召见有所预感。
朱由检开门见山:“朕不久前曾命锦衣卫暗中查探朝中百官家产,此事进展如何?”
李若琏躬身回应:“陛下,已有详细簿册存于北镇抚司,然...其中牵涉甚广,臣不敢轻举妄动。”
“拿来给朕看。”朱由检淡淡道,“特别是那些与流寇或建奴有勾连的官员,他们的罪证,搜集得如何了?”
李若琏似乎早有准备:“陛下圣明。据臣查探,内阁陈演贪赃枉法,收受晋商贿赂,私通关外;礼部右侍郎魏藻德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前礼部侍郎钱谦益,虽罢官在家,然与江南东林往来密切,多有诽谤朝政之言...”
朱由检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李自成攻入北京后,那些慷慨激昂的忠臣们争先恐后地前往大顺政权报到,而刘宗敏的“拷饷”却从这些人身上榨出了七千万两白银!
七千万两!而他的国库却空虚到连十万两军饷都拿不出来。
“这些罪名还不够。”朱由检冷冷道,“通敌叛国,可有实证?”
李若琏犹豫片刻:“陈演与晋商八大家往来密切,而八大家确有私运粮草与建奴交易之嫌。魏藻德之侄去年曾秘密前往沈阳,返回时携带大量人参、貂皮。钱谦益...尚无确凿证据。”
朱由检站起身,在殿内踱步:“那就去找!三日内,朕要看到他们通敌叛国的铁证!”
两人齐齐跪地:“臣明白!”
“腾骧四卫是否满员?训练进度如何?”
“回皇爷,半月前已足五千人。训练按陛下所授之法与戚少保之法,已经在训练。”
“三日后,着腾骧四卫守好城门!并派一千人与锦衣卫一道,捕叛国之臣,抄家。着东厂监督!”
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朱由检攥紧了拳头。这场大清洗,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的凌晨,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陈演府邸外,一队腾骧四卫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条街道。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名叫周翼,原本是京营中的低级军官,因身手不凡被曹化淳选入新军,如今已是这支精锐的副统领。
“记住,不可放走一人,反抗者格杀勿论。”周翼低声吩咐,随即挥手,“包围陈府!”
随即锦衣卫如狼似虎地破门而入,府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叫声。
陈演被从被窝中拖出来时,还穿着寝衣,气得浑身发抖:“放肆!本官是当朝内阁大学士!你们这是造反!”
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出示驾帖:“奉旨,查抄叛国逆臣陈演府邸,搜捕相关人员!”
“叛国?荒唐!本官要见皇上!”陈演嘶吼着,直到周翼将一叠书信扔在他面前。
那是他与晋商范永斗的往来信件,其中明确提到了“关外生意”“皮货交易”等字眼,更有几封是用满文书写——这是李若琏安插在陈府的内应刚刚搜出的。
陈演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同一时间,魏藻德府上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这位以清流自居的官员,府中却搜出了大量金银珠宝,更令人震惊的是,在他书房的暗格中,发现了多封与沈阳方面的通信,内容涉及朝廷军政情报。
“这是诬陷!本官从未见过这些信件!”魏藻德挣扎着叫嚷。
负责抄家的锦衣卫千户冷笑一声,从暗格中又取出一枚印章:“那这枚‘大金赏功’印章,也是别人放进去诬陷大人的?”
魏藻德顿时瘫软在地。
钱谦益的京宅。
这位东林领袖倒是镇定自若,面对前来抄家的官兵,他甚至整理好了衣冠,端坐厅中。
“老夫早已罢官归乡,不知身犯何罪?”钱谦益慢条斯理地问道。
锦衣卫千户朗声道:“奉旨查抄,钱谦益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钱谦益哈哈大笑:“通敌?叛国?老夫一生忠君爱国,天下何人不知?”
赵千户不理会他,命士兵仔细搜查。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搜遍全府,只找出一些寻常财物,并无通敌证据。
钱谦益面露得意:“将军可搜到什么了?老夫清名,岂容玷污!”
一名士兵匆匆跑来,递上一本看似普通的诗集:“将军,在书房暗格里发现这个。”
钱谦益脸色微变。
赵千户翻开诗集,内里却是用密文书写的情报,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暗示若“关外友人”能助他重归朝堂,必当“倾力相报”。
“带走!”赵千户冷喝。
钱谦益挣扎着叫嚷:“不能这样对待士大夫!老夫要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