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朱由检看着眼前的抄家清单,手指轻轻敲击御案。
“陈演府中抄出现银一百八十万两,黄金三万两折银三十万两,田产地契无数;魏藻德府中抄出现银九十五万两,珠宝字画估值约百万;钱谦益府中抄出现银一百四十万两,江南田契价值约六十万两...”
李若琏跪在下方,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激动:“陛下,仅这三家,现银就有四百四十五万两,加上珠宝、字画、田产,总计超过六百万两!”
朱由检目眦欲裂:“继续说。”
“其余二十七家,共抄出现银约四百万两,各类财物估值约三百万两。总计...现银八百万两,财物估值四百万两。”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八百万两现银!这还只是第一批抄家的三十名官员!朱由检想起梦中那场“拷饷”,刘宗敏从北京官员身上榨出了七千万两,现在看来,这个数字绝非夸张。
“晋商八大家,查得如何?”朱由检问道。
李若琏神色凝重起来:“回陛下,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确与关外有密切贸易往来,以粮食、铁器换取人参、貂皮。朝中...有不少官员收受他们的贿赂。”
“名单。”
“臣已整理完毕。”李若琏呈上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至内阁大学士,下至地方知县,牵涉...牵涉极广。”
朱由检随手翻看,眼中寒光闪烁。这些晋商,在原本的历史中,就是他们为清军提供了大量物资和情报,成为满清入主中原的重要助力。
“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朱由检合上册子,“待时机成熟,一网打尽。国丈周奎财产几何,贪墨证据可有?”
“国丈存银五十万两,贪墨、强夺证据已有。”
紫禁城的暮色带着一丝早春的寒意,坤宁宫的地龙却烧得暖融。朱由检挥手屏退了左右,只余他与皇后周氏对坐。
他将几页写满字迹并盖有鲜红指印的纸张轻轻推至周皇后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膳的菜品:“梓潼,看看这个。”
周皇后纤细的手指拿起纸张,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倏地白了,越往下看,手指越是颤抖。上面详细罗列了她父亲嘉定伯周奎利用国难放贷盘剥、侵吞田产、乃至暗中与某些有“通虏”嫌疑的商队交易的罪证,条条都能让他身败名裂,累及家族。
“皇上……臣妾……家父他……”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既是惊惧,亦是羞愧。她深知皇上近来手段雷霆,对内廷外朝皆施以铁腕,绝不容情。
朱由检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平静:“朕给你看这个,不是要立刻问罪。朕知你深明大义,故与你商议。”
周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猛地起身,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决绝的颤音:“皇上!国事艰难至此,家父竟还如此蠹国害民,臣妾……无地自容!请皇上严惩,臣妾愿请家父捐出全部家产,以充国用,只求……只求保其性命!”
看着历史上与自己同赴国难的发妻如此,朱由检心中亦是一软。他起身将她扶起,温声道:“不必全部,也寒了勋戚的心。朕只要他现银的八成,据朕所知,约四十万两。此外,召你家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入锦衣卫,做个闲职,也算朕给国丈留些体面,放在眼皮底下,也好看着。”
他语气转而严肃:“但,话需说透。你即刻召他入宫,亲自申饬。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敢阳奉阴违,伸手捞钱,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周皇后感激涕零,连声称是。她知道,这已是皇上看在夫妻情分上网开一面,给予了最大的宽容和转圜余地。
半个时辰后,周奎被紧急召入坤宁宫偏殿。周皇后屏退外人,将那份罪证狠狠摔在他面前,平日里温婉的眉目此刻尽是冰霜:“爹!你是要我们周家满门给您陪葬吗?!”
周奎起初还想狡辩,待看清纸上内容,顿时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周皇后将他扶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皇上什么都知道!是在救你的命!立刻备好四十万两现银,送入内帑!再让弟弟去锦衣卫报到!从今往后,闭门谢客,安分守己!若再行差踏错,女儿……也保不住周家!”她顿了顿,想起皇帝偶尔冒出的新奇词语,补充道:“皇上说,莫要自误,时代……已经变了!”
周奎如蒙大赦,又惊又怕,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敢有半句怨言。
翌日,乾清宫东暖阁。
内阁首辅周延儒、范景文、陈新甲、倪元璐、李邦华,以及户部尚书傅淑训等六位重臣肃立堂下。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五禽戏的锻炼初显成效。
“傅爱卿,国库如今空虚?”朱由检开口。
傅淑训出列躬身:“回陛下,确是……空空如也。”
“嗯。”朱由检点点头,拿起一份奏章,“前日查抄逆臣家产,得银八百万两。朕决议,拨二百万两入库,解你户部燃眉之急。”
“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傅淑训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阁臣们也都面露喜色,皇帝终于不再死抱着内帑不放了。对皇帝抄家的质疑和恐惧也减轻了不少。
“周卿,”朱由检看向周延儒,“即刻拟旨,从这二百万两中,先拨出一百万两,火速解往各处边镇及拖欠军饷之地。辽东、三边、蓟镇……具体分配,尔等与兵部详议,报朕批准。”
他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加重语气:“其中,拨付四川石柱宣慰司秦良玉所部白杆兵饷银十万两,要足额、及时!白杆兵忠勇为国,不可令将士寒心。”
陈新甲微微一愣,秦良玉部虽骁勇,但并非主要防御方向,皇帝此举似乎别有深意。他不敢多问,只得应是。
“此外,”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此次饷银发放,朕会派遣东厂番役与锦衣卫缇骑随行监督。从出库、运输到发放至每一名士卒手中,给朕盯死了!谁敢伸手克扣,哪怕一两银子,无论他是总督、巡抚还是总兵,就地锁拿,以贪墨军饷、资敌叛国论处,决不姑息!”
他话语中的杀意让暖阁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众臣心头一凛,齐齐躬身:“臣等谨遵圣谕!”他们明白,皇帝这是要借抄家得来的银子,不仅喂饱军队,更要彻底整顿已然烂透的军饷发放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