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紫禁城建极殿平台,后世称云台。
朱由检已于平台简略召对甫出诏狱的傅宗龙。望着这位历史上颇有将才力战而死的忠臣,朱由检温言抚慰:“傅卿受委屈了。河南残破,正需卿这等刚毅之臣前往整顿,朕意由你总督京营,编练新军。战力成型之时,与孙传庭部互为犄角,兵出河南。”傅宗龙感激涕零,叩首领命。
少顷,司礼监掌印太监兼督东厂方正化、御马监掌印太监曹化淳、总督京营戎政襄城伯李国桢、英国公张世泽、驸马都尉巩永固、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以及被朱由检特意点名的新晋勋卫刘文耀等勋贵武臣静立在平台等候。
襄城伯李国桢,素无将才,京军虚额十万实存羸卒,甲申三月城破,竟不能组一旅之师。后为闯军所执,拷掠追赃,啼泣求饶未果,终绝吭而亡。
英国公张世泽,虽执掌中军都督府,然京营空额久矣。甲申城破时率家丁巷战,阖门死国,不负“英国公一脉世受国恩”之誉。
刘文耀,新晋勋卫,年方廿二。甲申年时帝特简于煤山召对,授命护太子南渡。然事未成而京城陷,竟奋身投黄河,衣袂间犹怀崇祯所赐玉玦,其志可哀。
巩永固,乐安公主驸马。永固叩首泣血:“臣已积薪宅中,若事急当举家殉国”。后闻煤山凶讯,果缚子女五人于柱,举火自焚,丹书“世受国恩”四字于照壁。
朱由检身着利落戎服,更显精神。他没用銮驾,步行而至,目光扫过众人,在年轻而目光清澈的刘文耀身上略微停留。
“京营额兵当有十余万,朕听闻,如今册上有名,营内见人者,不足五万?而这五万之中,能披甲执锐,可堪一战者,又有几何?”朱由检开门见山。
襄城伯李国桢额头瞬间冒汗,噗通跪倒:“臣……臣有罪!京营积弊已久,空额、占役之事……”
“朕知积弊非一日之寒,亦知卿之忠勇。”朱由检打断他,语气稍缓,“然京营乃国之根本,非仅需忠勇,更需干才。朕已决意,调任傅宗龙总督京营戎政。李卿,你于京营事务熟悉,便转为协理京营戎政,用心辅佐傅卿。”
李国桢闻言,虽失主位,却感皇帝并未完全弃用,反而给了台阶,连忙叩首:“臣叩谢天恩,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傅总督!”
朱由检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张卿。”
张世泽连忙出列:“臣在。”
“你张家世代忠良,于京营根基深厚。清查京营空额、勋戚占役之事,便由你负责。遇有阻挠,报朕处置。”
“臣领旨!”
“嗯。”朱由检看向曹化淳:“曹大伴,你御马监下腾骧四卫,以及新募五千兵,练兵之法,可有效验?”
曹化淳恭敬回答:“禀皇爷,奴婢谨遵圣意,摒弃旧法,择青壮授以新式队列、体能之法,并辅以足饷厚食,如今已初见规模。”他所谓的“新式”,自然是朱由检灌输的现代军训简化版。
朱由检点点头,终于看向刘文耀:“刘卿,巩卿,朕听闻你们虽年轻,却好读兵书,不类寻常勋戚子弟。若让你来整顿京营,你敢否?”
刘文耀激动得脸色涨红,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为国效力,万死不辞!臣以为,整顿京营非仅清查空额,更需重塑筋骨。当仿效永乐旧制,择京中良家子、原营中锐士,重组三大营神机、三千、五军营!严选士卒,厚给粮饷,专设教习,精练火器与战阵配合。旧营余众,可编为辅兵,负责辎重工事,亦需按时操演,优胜劣汰!”
这番话,其实暗含了朱由检通过方正化提前给他的“小抄”,借鉴了近代军队建设的理念。朱由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好!”朱由检击掌,“便依此议!傅卿,李卿,张卿,即刻开始清查空额、勋戚占役,谁敢阻挠,报朕处置!刘文耀,巩永固、张庆瑧、卫石春,朕命你们为京营练兵副使,协理戎政,专司新军编练之事!神枢、神机、五军营总兵官之位暂且空缺,待有真才实学者充任。曹化淳、方正化,你二人所部,抽调精干人手,并入监军体系,给朕盯紧每一两饷银,每一件军械,每一名将弁!京营,再不是养闲汉、吃空饷的地方!”
“然,淘汰下的伤兵、老卒,先行造册。朕后续会有安排,以免困顿于营生。”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朕要的是一支能战之师,是真正的天子亲军!望诸位勉力!”
“臣等(奴婢)遵旨!”众人齐声应诺,平台之上,一股革新的气象似乎随着皇帝的话语开始凝聚。李国桢暗自松了口气又倍感压力,张世泽神色复杂,而刘文耀则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火焰。大明京营这台锈蚀已久的战争机器,在朱由检的强力扳手下,终于开始了艰难而又充满希望的转动。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开始盘点军队。腾骧四卫,新招五千人;勇卫营在外征战一万二千人;京营,先行招满五万人;白杆兵两万人;孙传庭秦兵在招,估计有五万。这十万能够直接听命。其他辽东、九边、湖广等军队,需要下一步整顿。内帑存银,估计能够支应半年以上。
思虑至此,朱由检总算舒一口气。如后世总结所言,只要防住李自成,稳住辽东,埋头发展之下,建奴和流寇没有机会。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禀报,此前密令寻访之数人已抵京师。朱由检精神一振,即刻下令于平台先行召见那几位武臣。
张名振、阎应元、陈明遇、冯敦厚四人虽简装而行,却难掩挺拔锐气,于御前拜倒。朱由检目光扫过,心中不由激荡:
这张名振乃海上抗清中流砥柱,多有谋略,被称"十年横海一孤臣";阎应元更是于江阴率义民力抗二十四万清军八十一日的绝世猛人;陈明遇、冯敦厚亦皆是忠烈之辈。此皆梦中所见,于国破之际爆发出耀眼光芒的栋梁!“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读来一股血气直冲天灵!
他按捺住心绪,温言问及地方民情、兵要地理乃至对火器见解。张名振对答沉稳,尤擅水陆战阵;阎应元言语朴拙,却于城防布置、民心士气颇有见地;陈、冯二人亦显露出实干之才。朱由检心中大定,知其才具确如梦中所示。
“尔等皆国之干城,暂且屈就,先往京营效力。” 皇帝当即颁下口谕,命曹化淳对四人详加考校。
经御马监衙门一番严格的兵策、武艺、操演考核后,曹化淳回禀:“皇爷慧眼如炬!张名振通晓营伍,韬略娴熟,可当大任。阎应元、陈明遇、冯敦厚三人,勇毅沉稳,皆良将之选。”
朱由检遂正式下旨:授张名振神枢营总兵官,即刻赴任,整训该营;阎应元、陈明遇、冯敦厚三人俱授京营千户,暂隶神枢营,佐助张名振练兵,日后依功再行升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