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计委的办公楼,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苏式建筑。红砖墙面在岁月风雨的侵蚀下色泽转深,部分砖块边缘已有些剥落。窗户是厚重的深绿色木框,玻璃擦得还算干净。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松柏,冬青围绕,显得肃静。大门是两扇对开的深绿色木门,上方悬挂着白底黑字的竖牌:河岳省计划委员会。字体是端正的宋体,自有一股威严。
张济在门外台阶下站定,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步行而略微急促的呼吸,也整理了一下心绪。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尽管右腿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他依然努力维持着军人的仪态。
迈上几级水泥台阶,他推开那扇沉重大门,走了进去。
门厅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温度却高了不少,一股混合着暖气管道的铁锈味、陈旧纸张、墨水以及某种劣质油漆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典型的八十年代机关单位的味道。
右手边是值班室,一个小窗口,里面亮着灯。一位戴着老花镜、穿着深蓝色棉袄罩衣的老同志,正捧着一份《夏宫日报》,就着灯光看得入神。
张济走到窗口前,稍稍提高音量:“同志,您好。”
老同志闻声抬起头,视线从老花镜的上方投过来,先是快速扫过张济的脸,然后落在他那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和腋下的拐杖上,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不算严厉。
“你好。办事?”老同志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同志,我叫张济,是部队转业过来的,今天来报到。”张济语气恭敬,同时从挎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两份介绍信,从窗口递了进去。
“哦,报到的。”老同志放下报纸,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接过介绍信,“等一下,我看看。”
他先是拿起行政关系介绍信,凑到台灯下,看得非常仔细。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是在默念信上的内容:抬头单位、姓名、原部队番号、职务、转业原因、落款公章……每一个信息点都不放过。
看完行政信,又拿起组织关系介绍信,同样的流程,核验党组织名称、转接关系、落款和公章。
张济安静地站在窗外等待着。值班室里,一部老式手摇电话机静静地趴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登记来客的硬皮本。
墙壁上挂着一个圆形的电钟,秒针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在这短暂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程序时本能的紧张。这几分钟,仿佛被拉长了。
“嗯,手续齐全,没问题。”老同志终于抬起头,将两份介绍信递还出来,态度明显更和气了些,“顺着这条走廊一直往里走,到头左拐,第一个门就是办公室,你去那里办手续。”
“谢谢同志。”张济接过介绍信,小心地放回档案袋,再收进挎包,诚恳地道谢。
“去吧。”老同志挥挥手,又重新拿起了他的报纸。
张济拄着拐杖,转身走进幽深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楣上方挂着或新或旧的长方形木牌,标明着各个处室:“综合处”、“固定资产投资计划处”、“工业交通计划处”、“农业计划处”……牌子上的漆色深浅不一。
走廊墙壁下半部刷着绿色的墙围,上半部则是普通的白灰墙,不少地方已经泛黄。
整个楼层非常安静,只偶尔从某个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打字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或者几声压低的交谈。这种安静,蕴含着一种秩序和力量感,与部队那种充满阳刚之气的火热氛围截然不同。
他按照指引,走到走廊尽头左拐,果然看到了“办公室”的牌子。门是虚掩着的。
他在门口停下,再次整理了一下呼吸和衣领,然后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声。
张济推门进去。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窗对放着两张棕色的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墨水瓶、蘸水笔、订书机等文具摆放得还算整齐。靠墙立着几个深绿色的铁皮文件柜。
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藏蓝色中山装的男同志正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前写着什么。另一位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同志,则在整理着桌上的一叠材料。两人都抬头看向他。
“同志,您好。我叫张济,是部队转业过来报到的。”张济依旧是那套标准化的开场白,同时递上了档案袋。
“哦!是张济同志!我们知道你,欢迎欢迎!”那位戴眼镜的男同志立刻放下笔,站起身,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绕过桌子迎了过来,“快请坐,路上辛苦了吧?”他指了指墙边放着的一把木质靠背椅。
那位女同志也放下手中的活,好奇地看了张济一眼,随即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和一个白瓷杯,准备倒水。
“不辛苦,谢谢同志。”张济道了谢,拄着拐杖走过去,小心地坐下,将拐杖靠在腿边。
男同志接过档案袋,抽出介绍信,同样是先看行政关系介绍信。他看得比值班室的老同志更为细致,眉头微蹙,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笔画。
“张济同志,你是战斗英雄啊!”男同志看到信上关于立功情况的描述时,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佩,“了不起!辛苦了!欢迎你来我们计委工作!”他伸出手,和张济用力握了握。
“您过奖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谢谢组织给我这个工作的机会。”张济握着手,态度谦逊地回答。
男同志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低头看信,看完行政信,又核验组织信。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体现了机关工作的严谨。
“手续齐全,没问题。”男同志将信纸重新装好,放在自己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封面印着“干部登记册”的硬皮本,翻到空白页,拿起了蘸水钢笔。
“张济同志,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做一个简单的信息登记。”他拧开墨水瓶,用笔尖小心地蘸了蘸蓝黑墨水。
“好的,您请问。”
“姓名?”
“张济。弓长张,济世救民的济。”
“原单位?”
“夏宫军区某师侦察排。”
“职务?”
“排长。”
“文化程度?”
“高中。”
“政治面貌?”
“党员。”
“籍贯?”
“河岳省贵清市凉川县。”
“家庭成员?”
……
一问一答,男同志用端正的字体,一笔一划地在登记册上填写着。那位女同志则默默地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放在了张济旁边的凳子上,对他友善地笑了笑。张济点头致谢。
登记完毕,男同志合上本子,对张济说:“张济同志,按照规定,你的这份组织关系介绍信,需要交到委里的政治处去归档。我现在带你过去一趟。”
“好的,麻烦您了。”张济再次站起身。
“不麻烦,这是流程。”男同志拿起那份组织关系介绍信,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步伐。
政治处在另一条走廊。男同志进去和一个负责人模样的同志低声交流了几句,递上介绍信。那位同志同样仔细核验后,在一本专用的登记册上记录了相关信息,然后对站在门口等待的张济点了点头,态度也很和善。
手续交接完毕,男同志带着张济返回办公室。
“张济同志,你的报到手续,我们办公室这边就算初步完成了。”男同志对张济说,语气正式了些,“从此刻起,你的行政关系,就正式落在我们河岳省计划委员会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水中,在张济心里漾开一圈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与空落感同时升起。一个身份结束了,另一个身份,就在这间朴素的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接下来,”男同志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委领导要和你谈个话。分管人事和组织工作的刘建国副主任,他在办公室等你。我带你过去。”
“好的,谢谢同志,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张济问道。
“我姓王,王为民,办公室的干事。”王干事笑着回答,“走吧,刘副主任办公室就在前面。”
张济拿起拐杖,跟在王干事身后,再次走入那条安静的走廊。这一次,脚步似乎更沉了一些。领导谈话,将决定他具体的工作去向,也是他真正踏入这个新世界的最后一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