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院墙高得遮天蔽日，将雨幕切割成垂直的瀑布。沈墨从侧门回到值房，换下那身沾着巷陌腥气的青灰劲装。当墨色官服贴上肌肤，银纹腰带勒紧胸腔，他重新变回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指挥使。
指尖残留着北地弯刀的冰冷触感，以及老鬼提及“蜮”时惊恐的颤音。
“大人。”副指挥使赵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谨慎。
“进。”
赵烈推门而入，粗豪的脸上带着雨渍：“您让查的两件事。湖绸确认是苏记贡品，近三个月只赏赐过三家：安国公府、永王府，还有……宫里淑妃娘娘的娘家。”
沈墨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三家，皆是擎天巨擘。
“至于那个蜈蚣图案，”赵烈声音更沉，“按您的吩咐，调阅了甲字库密档。前后三十年，共有七桩悬案现场出现过类似标记，最近的一桩是五年前户部侍郎溺毙案。卷宗结论都是意外或悬而未决，但有四份卷宗的最后批红……都是‘归档，勿再查’。”
“谁批的红？”
赵烈喉结滚动，吐出一个名字：“前指挥使，冯公公。”
冯保，皇帝潜邸时的旧人，三年前暴病身亡。线索在这里，断了。
“还有，”赵烈递上一份验尸格目，“尸体指甲缝里发现的，确实是金粉。但并非普通金饰所用，而是宫内督造办特制的‘赤金鳞粉’，专用于御赐金匮、丹书铁券的描边，色泽持久，不易脱落。”
贡品湖绸，御用金粉。线索的箭头，已毫不留情地指向紫禁之巅。
“知道了。”沈墨声音听不出波澜，“传令下去，加强各门盘查，重点关注携带文书、卷宗出入者。将十年内所有涉及勋贵暴毙、悬而未决的卷宗，全部调至白虎堂。”
赵烈领命，又道：“兵部右侍郎刘大人递了帖子，邀您过府一叙。”
刘明远，七皇子萧景琰的忠实拥趸。在这个节点……
“回复刘大人，今夜戌时，本官准时到访。”
赵烈退下后，沈墨起身走向皇城司最深处——诏狱。
这里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石壁上凝结着常年不化的水汽，混杂着血腥、腐肉和绝望的气息。哀嚎在这里都显得压抑，如同困兽的呜咽。
他停在最里间一间单独的牢房前。里面关着的白发老者缓缓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指挥使亲临，是来送老朽上路的？”
沈墨挥退狱卒，将绘有狼卫弯刀的纸片与金粉特征透过栅栏递了进去。
老者眯着眼看了半晌，干枯的手指在狼头纹饰上摩挲，脸色渐渐凝重。
“赤金鳞粉……”他嘶哑地笑了，“指挥使，你捞到了一条足以掀翻朝堂的大鱼啊。”他凑近栅栏，气息带着坟墓般的阴冷，“北溟狼卫不足为惧，可怕的是能拿到御赐金粉，还能让皇城司卷宗‘归档勿查’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知道吗？这十年间，边关至少有三次大规模军械流失，查到最后都不了了之。兵部、内库、甚至宫里……都有人沾手。那金粉，怕是某些人用来给‘重要货物’做标记的。”
沈墨背脊窜起一股寒意。私通敌国，倒卖军械！这已远超江湖仇杀的范畴。
“名单。”沈墨吐出两个字。
老者却缓缓后退，重新没入阴影中：“指挥使，老夫还想多活几日。那些人……手眼能通天。你动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张网。一张从上到下，缠绕着整个大晟命脉的……蛛网。”
蛛网。沈墨默念着这个词，转身离开。
走出诏狱，阴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他却觉得比狱中更加窒息。
贡绸，金粉，军械，北溟，还有那张无形的“蛛网”。皇帝的三日之限如同悬顶之剑。
而今晚兵部侍郎的宴请，是网中的诱饵，还是破网的契机？
他站在雨中，任由寒意浸透官服。
这潭水已不是深不见底，而是遍布漩涡。但他这把磨了十年的剑，早已淬炼得足够冷，足够硬。
无论网中央盘踞的是谁，他都要斩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