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正,雨丝渐密,将刘府门前的石狮洗刷得幽光发亮。沈墨只带了赵烈,马车在角门停下,早有管事躬身引路。
穿过三重仪门,喧嚣被隔绝在外。宴设在水榭,四面垂帘,烛火透过轻纱,在湿漉漉的青石上投下晃动的光晕。刘明远未着官服,一身靛蓝直裰,亲自在水榭外相迎,笑容如春风拂面。
“沈指挥使肯拨冗前来,刘某荣幸之至。”他执礼甚恭,仿佛接待的是多年挚友。
“刘大人相邀,沈某岂敢不来。”沈墨还礼,目光如水扫过水榭。除了两名侍立的乐伎,并无他人。
酒是三十年陈酿,菜是江南时鲜。刘明远谈笑风生,从边关风物谈到京中趣闻,绝口不提朝局。
直到三巡过后,他才似不经意间提起:“说来惭愧,今日请指挥使过来,实是有一事心中难安。”
沈墨放下银箸:“刘大人请讲。”
“便是京郊那桩案子。”刘明远敛了笑容,眉宇间染上忧色,“陛下震怒,朝野瞩目。指挥使肩负重担,刘某在兵部,亦是同感焦灼。”
他亲自为沈墨斟满酒,声音压低半分:“只是此案颇为蹊跷,恐涉江湖诡秘。指挥使办案素来雷厉,但此番……是否稍缓一步,从长计议为好?”
“哦?”沈墨抬眼,“刘大人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非也非也,”刘明远连连摆手,“只是担心指挥使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浑水,蹚不得啊。”
他说话时右手微抬,宽大的袖口自然垂下。就在这一瞬间,沈墨的目光骤然凝住——袖口内侧,几点微不可察的金色粉末,在烛光下反射出细碎光芒!
赤金鳞粉!
沈墨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刘大人好意,沈某心领。只是皇命在身,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明远见他油盐不进,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堆起笑容:“是了是了,倒是刘某多虑了。指挥使忠心可鉴,令人钦佩。”
他举杯欲饮,袖口金粉再次映入沈墨眼帘。这一次,沈墨看得分明——那金粉沾在织锦暗纹的缝隙里,绝非偶然沾染。
宴席后半,刘明远不再提及案情,只殷勤劝酒。沈墨也配合着谈笑,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亥时初,沈墨起身告辞。刘明远亲自送至二门,临别时忽然压低声音:
“指挥使,十年前的血月之变,牵扯太深。有些旧账,不该由你来翻。”
这句话如冰锥刺入沈墨心底。他猛地转头,却见刘明远已转身入内,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马车驶离刘府,赵烈立即禀报:“大人,席间乐伎是刘府家养,但抚琴的那个指腹有厚茧,应是常年练剑所致。”
沈墨闭目靠在车壁上,袖中手指缓缓收拢。
金粉,警告,会武功的乐伎,还有那句“血月之变”……
“查。”他睁开眼,眸中寒光乍现,“刘明远近三个月所有行程,经手的每一批军械调拨,府上所有人的背景。特别是那个抚琴的乐伎。”
“另外,”他顿了顿,“让甲组盯死刘府,我要知道他今夜见过谁,明日要去哪。”
“是!”
马车在雨夜中疾行。沈墨摩挲着剑柄,感受着上面冰冷的云纹。
蜘蛛终于按捺不住,要收紧它的网了,但他这把剑,等的就是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