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唯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沈墨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在京城连绵起伏的屋脊上疾行。脚下的瓦片湿滑，他却如履平地，腰间那柄“烟雨”古剑在鞘中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仿佛嗅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城南的蛤蟆巷在雨后的深夜里更显污浊颓败，积水坑洼倒映着零星的、昏黄的灯笼光，像一只只窥视人间的、疲惫的眼睛。他伏在一处高耸的风火墙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那条熟悉的、通往“济世堂”的狭窄巷道。
“主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影卫首领玄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马车进去了，就在半刻钟前，从后门直接驶入院内。但……情况有些不对。”
“说。”沈墨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太安静了。”玄影低声道，“除了马车进去的动静，里面再无任何声息，连犬吠都没有。而且，属下闻到一股极淡的……火油味。”
火油？沈墨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他的脊背。他正欲下令强攻，下方那间破败的“济世堂”内，异变陡生！
“你们……休想得逞！！”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吼猛地划破夜空，正是那“老鬼”的声音！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地炸响！济世堂的后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木、瓦砾冲天而起，耀眼的火舌瞬间腾起，将半边天空映成一片不祥的橘红！
“行动！”沈墨厉喝一声，身形已如一只发现猎物的夜枭，从高墙之上疾扑而下！
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和皮肉烧焦的糊味。沈墨冲破烟幕，落入院中，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只见院落中央，三个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布的身影呈三角站立，手中各执一条乌黑发亮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正死死地缠绕在“老鬼”的脖颈上！老鬼浑身浴血，衣衫褴褛，脸上带着绝望的疯狂，正徒劳地用手抠着颈间的铁索。
为首那名黑衣人听到破风声，缓缓转过头，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带着狰狞刀疤的脸——正是日间在巷战中逃脱的那个北溟狼卫头领！他胸前的伤口似乎经过粗暴的处理，依旧狰狞外翻，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戏谑与残忍。
“沈指挥使，果然重情重义。”狼卫头领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这份为你精心准备的大礼，可还满意？”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三条铁链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的毒蛇，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分上中下三路，直袭沈墨要害！链头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有剧毒！
沈墨眼神冰寒，并未立刻拔剑，身形晃动间，已如柳絮般向后飘退，试图避开锁链的锋芒。然而，就在他身形移动的瞬间，异变再起！
他怀中袖袋突然一阵异常的滚烫！那块作为关键证物的、绣着金线蜈蚣的湖绸布料，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簇跳跃的金色火焰！
这金色火焰仿佛是一个信号！
刹那间，沈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脚下的青石板地面仿佛融化了一般，变成翻滚着气泡的粘稠血沼，无数苍白、浮肿的鬼手从血沼中伸出，疯狂地抓向他的脚踝！四周的墙壁上浮现出无数扭曲、哀嚎的鬼影，凄厉的尖啸声直接钻入他的脑海，搅得他气血翻腾，心神几乎失守！
“幻心阵！是蜮的幻心阵！”被铁链锁住的老鬼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大喊，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别信你看到的！破他膻中穴！那是阵眼所在！”
幻术？！
沈墨心头凛然，立刻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精神陷阱。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半分，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脑海中的幻象杂音。他依言闭上双眼，不再依赖视觉，全身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蔓延开来，捕捉着空气中那最细微的能量流动与杀气来源。
找到了！
在那一片混乱、扭曲的能量旋涡中心，有一个点异常稳定且强大，正是那狼卫头领所在！而他胸前膻中穴的位置，正隐隐浮现出一片由微弱金光勾勒出的、如同蛛网般的诡异纹路！
“噗——！”
没有丝毫犹豫，沈墨动了！他依旧未曾拔剑，只是将手中连鞘的“烟雨”如同利剑般刺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精准无比地点向那片金色蛛网的中心——膻中穴！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之声响起！
“呃啊！”狼卫头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怎会识得此阵？！”
他话音未落，那燃烧的湖绸中迸射出的金色光芒愈发炽烈，最终凝聚成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几乎就在这金色光柱冲天的同一时刻——“咚——！咚——！咚——！……”
沉重、悠长、带着紧迫危机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从皇城的方向清晰地传来！一连九响！声震全城！
这是最高级别的宫变警报！唯有皇帝遇刺或皇宫被大规模攻打时才会敲响的——惊帝钟！
沈墨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调虎离山！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逃跑，而是将自己这个皇城司指挥使，牢牢牵制在这偏僻的城南陋巷！
“哈哈哈！晚了！一切都晚了！”狼卫头领虽然身受重伤，却发出癫狂得意的大笑，嘴角不断溢出黑血，“此刻养心殿恐怕已经……呃！”他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一道冰冷的剑光，如同暗夜中乍现的闪电，瞬间掠过了他的咽喉！
沈墨终于拔出了他的“烟雨”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冲天的火光，剑尖之上，一滴殷红的血珠正缓缓滴落。
他没有再看那具轰然倒地的尸体，而是猛地转身，一把拎起那个仅剩一口气、奄奄一息的“老鬼”。
“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具体目标是什么？！”沈墨的声音急促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鬼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但他的眼睛，却死死地盯住了沈墨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尤其是剑柄与剑格处那独特的云纹。那眼神中，竟陡然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狂喜与释然的异样光彩！
“烟雨……是烟雨十九式！错不了！”老鬼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他猛地抬起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沈墨的衣襟，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谢家小子！你……你终于来了！！”
“谢家小子”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接连劈在沈墨的心头！他浑身剧震，隐藏了十年的身份，竟在此刻，被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江湖郎中道破！
老鬼的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急促地喘息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父亲……谢老侯爷临终前……把……把最后三式……刻在了……”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三缕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从对面屋脊的阴影处疾射而来！
沈墨反应极快，猛地侧身，手中“烟雨”划出一道弧光！
“叮！叮！”
两声轻响，两枚细如牛毛的金针被剑身格开，溅起细微的火星。
然而，第三枚金针，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没入了“老鬼”的后心命门穴！
老鬼身体猛地一僵，抓住沈墨衣襟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音：“蜮……主……”气绝身亡！
沈墨猛然抬头，锐利如剑的目光瞬间锁定对面屋脊！只见那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着暗紫色长袍、脸上覆盖着青铜面具的诡异身影！那人身形飘忽，仿佛没有重量，夜风吹拂起他的衣摆，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衣摆的内侧，用同样的金线，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盘绕狰狞的蜈蚣图案！
是“蜮”的人！而且看这气势，绝非普通成员！
那面具人似乎并不恋战，见沈墨看来，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对着沈墨，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他修长的指尖，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未曾弹落的、细微的金色粉末——与刘明远袖口、京郊尸体指甲中发现的，如出一辙！
下一刻，那面具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一飘，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养心殿方向的火光愈发炽烈，几乎映红了整个北方的天空，惊帝钟声依旧在一声声急促地回荡，混合着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与兵刃交击声。
沈墨站在原地，脚下是燃烧的废墟、狼卫的尸体、以及刚刚咽气、带走了最后秘密的老鬼。夜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袂，手中“烟雨”剑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嗡鸣。
十年隐忍，十年蛰伏，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与追查，所有的线索在此刻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轰然洞开，串联成一条清晰的路径！私贩军械、北溟狼卫、御用金粉、神秘组织“蜮”、宫变危机……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了父亲谢老侯爷的临终遗命，指向了那被带进坟墓的、烟雨剑法的最后三式！
他猛地抬手，“嗤啦”一声，撕下了身上那件象征着皇城司指挥使身份的、已然破损染血的墨色官服外袍，露出了内里紧束的素白色箭袖短衣。
那一刻，他身上所有的隐忍、伪装、冷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寂了十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凛然锋芒！
今夜，谢云遥，该回家了。
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面具人消失的黑暗，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直奔那火光冲天、钟鸣不止的皇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