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凝着破晓前的寒露，稳稳悬在萧景琰喉前三寸。这个距离很微妙——进可血溅五步，退可海阔天空。
“云遥……”萧景琰的喉结在剑锋前艰难滚动，“这一剑下去，大晟的江山就要乱了。”
“十年前镇北侯府血流成河时，陛下可曾想过天下会乱？”谢云遥的声音像结冰的湖面，平静得令人心悸。他腕骨稳如磐石，唯有剑身上未干的血迹正缓缓蠕动，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滴答作响。
远处传来禁军清扫战场的脚步声，火把的光影在宫墙上摇曳，将这对君臣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恍若鬼魅。
萧景琰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竟泛起蛛网般的血丝：“你以为朕愿意看着谢家满门被屠？那年朕刚登基三年，龙椅还没坐热，永王的党羽就占了大半个朝堂。你父亲……他太正直了，正直到不肯向皇权低头，也不肯向永王妥协。”
他突然扯开龙袍襟口，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的伤疤：“血月之变前夜，朕在御书房收到你父亲的血书。他说永王要以清君侧之名起事，要朕早作准备。可第二天等来的，却是镇北侯府通敌叛国的密报……”
谢云遥的剑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记忆深处，父亲临终前将他藏入密室时那个复杂的眼神，此刻突然有了新的含义。
“朕亲自带禁军去侯府，看到的只有满地尸首和冲天火光。”萧景琰的声音开始发抖，“永王当着朕的面，从你父亲书房搜出所谓的'通敌信函'。那一刻朕才明白，这不是谋逆，这是杀鸡儆猴。”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谢云遥的声音终于出现裂痕，十年积压的悲痛在这一刻汹涌而出，“看着我母亲被吊死在门楣上？看着我妹妹被马蹄踏成肉泥？看着我谢氏满门百余口——”
“住口！”萧景琰突然嘶吼，眼角迸出泪光，“你以为朕愿意？那夜回宫后，朕吐了整整一夜！可朕能做什么？永王的刀就架在朕的脖子上！若不是你父亲提前将虎符交给朕，连禁军都要易主！”
他猛地抓住剑刃，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渗出：“但朕保住了你！那夜朕派影卫在火场里找了两个时辰，才从密道里找到昏迷的你！这十年，朕将你放在皇城司，既是要用你的才能，更是要把你藏在永王眼皮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谢云遥怔住了。那些年在皇城司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每次他濒临暴露时总能有惊无险，每次查到关键线索时总会被人暗中相助。原来...
“那《山河社稷图》呢？”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长生之秘也是假的？”
“痴心妄想！”萧景琰冷笑，“那不过是前朝方士的骗局！你父亲正是因为看穿永王对长生的执念，深知若让他得势必将荼毒苍生，才宁死不交出任何线索！他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长生秘密，而是这天下百姓！”
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金光洒在染血的丹陛上。谢云遥的剑缓缓垂下，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血痕。
“现在你明白了？”萧景琰松开满是鲜血的手，“永王要的不是皇位，是一个能让他永生的傀儡皇帝。而朕要的...”他望向渐亮的天际，“是守住你父亲用命换来的太平。”
谢云遥突然单膝跪地，烟雨剑插入石缝：“臣...明白了。”
一只染血的手伸到他面前。萧景琰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和：“起来吧，云遥。先帝曾说，镇北侯是大晟的脊梁。今日朕才知道，这根脊梁从未断过。”
就在谢云遥即将起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三支淬毒的弩箭从殿顶阴影处激射而出，直取皇帝后心！谢云遥想也不想地旋身将皇帝推开，烟雨剑舞成光幕。
「叮！叮！」
两支弩箭被击飞，第三支却穿透剑网，狠狠扎进他的左肩。剧痛传来的同时，他看见殿檐上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追！”萧景琰扶住踉跄的谢云遥，对赶来的禁军厉声喝道。
谢云遥咬牙拔掉弩箭，黑血立刻从伤口涌出。“不必追了...”他脸色迅速灰败，“这是蜮主的最后一招...”
“快传御医！”萧景琰撕下龙袍下摆为他包扎，声音发颤，“撑住，云遥！这是命令！”
谢云遥望着皇帝焦急的面容，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学会原谅。”
晨光越来越亮，照见满地尸骸，也照见两个浑身浴血的人相互扶持的身影。
“陛下...”谢云遥艰难开口，“臣想...去江南看看...”
萧景琰红着眼眶点头：“好，等伤好了，朕准你休假三年。”
“不...”谢云遥望向宫门外渐次响起的市井人声，“是永远。”
这一次，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替朕...也替你父亲，去看看这太平江山。”
当第一声晨钟响彻京城时，谢云遥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赶来御医的臂弯中。闭眼前，他看见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养心殿前的血泊染成金色。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镇北侯府，父亲在院中练剑，母亲在廊下烹茶，妹妹追着蝴蝶从他身边跑过...
原来黎明终将到来，哪怕要穿越最黑暗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