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江南,姑苏城外。
一艘乌篷船静静划过春水,橹声欸乃。细雨如酥,将远山近岱都染成朦胧的水墨。船头,谢云遥一袭青衫,执伞而立。左肩的伤已然大好,只是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那段血与火的过往。
“公子,前面就是寒山寺了。”船家操着软糯的吴语说道,“这个时辰,正好能听到晚钟。”
谢云遥微微颔首。自那日离京,他一路南下,漫无目的。身上的毒虽解,心头的重负却非药石可医。直到踏入这江南地界,看见小桥流水,听见吴侬软语,那份积郁已久的杀气才渐渐被这温软水乡融化。
钟声果然如期而至,沉雄悠远,穿透雨幕,一声声敲在心上。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皇帝微服来送行时说的话:“云遥,这江山太重,朕一人扛着累。你替朕去看看,看看这天下,是不是对得起你谢家的血。”
“公子是在等人吗?”船家见他伫立良久,好奇问道。
谢云遥正要摇头,目光却被远处石桥上的一道身影吸引。
素衣纸伞,身姿挺拔,虽是寻常书生打扮,那份清华气度却掩不住。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看来公子等到要等的人了。”船家笑呵呵地将船靠向桥墩。
石桥上,慕容九昭收起纸伞,露出清减几分的面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个浅淡的笑:“听说江南春光正好,我来看看。”
“看春光,还是看人?”谢云遥跃上桥头,青衫被细雨打湿。
“都看。”她目光落在他左肩,“伤可好了?”
“无碍了。”他轻描淡写,转而问道,“北溟那边……”
“都结束了。”慕容九昭望向潺潺流水,“大哥继位,与晟朝签订了盟约。从此商路畅通,边关互市。那些死在阴谋下的将士,总算没有白死。”
雨丝轻柔,将两人笼罩在同一把伞下。远处寒山寺的钟声还在回荡,惊起几只水鸟。
“你今后有何打算?”她轻声问。
谢云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皇城司指挥使的玄铁令,随手抛入河中。令牌沉入水底,只泛起几圈涟漪,便再无踪迹。
“做个寻常人。”他看着她说,“赏花,听雨,饮酒,泛舟。”
“一个人?”
“若得同道,自然更好。”
慕容九昭的唇角终于扬起真心的笑意。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离京前,陛下让我转交的。”
信很简短,只有八个字:“江山无恙,卿可心安。”
谢云遥将信纸揉碎,任纸屑随流水远去。他知道,这是皇帝能给出的最大承诺——谢家冤屈已雪,旧案已销,从此海阔天空,再无故国牵绊。
“听说西湖的荷花快要开了。”慕容九昭望着他,“可愿同往?”
“求之不得。”
二人并肩走在细雨蒙蒙的堤岸上,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走过一个茶摊时,忽听几个茶客在议论:
“听说了吗?京城大变天啊!永王谋逆伏诛,安国公府倒了,兵部换了一大半人……”
“可不是嘛!不过最奇的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皇城司指挥使沈墨,居然在平乱后失踪了!”
“要我说,定是兔死狗烹……”
谢云遥与慕容九昭相视一笑,继续前行。身后那些议论声渐渐模糊,消散在江南的烟雨里。
“其实,”慕容九昭忽然开口,“那夜在蛤蟆巷,我就猜到了你的身份。”
“哦?”
“你的剑法,我在北溟的秘档里见过描述——‘如烟似雨,无处可寻’。那是谢家不传之秘。”
谢云遥驻足,深深看她:“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你是谢云遥,知道你在复仇。”她转头迎上他的目光,“但我不知道的是,何时开始,看你比看江山更重要。”
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破云而出,将整个江南镀成金色。远处的寒山寺传来最后的钟声,惊起满池白鹭。
“前面有家酒肆,”谢云遥指向炊烟升起处,“他们的桂花酿,据说藏了十年。”
“那就去尝尝。”慕容九昭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不过这次,你要教我那招‘烟雨朦胧’。”
“为何?”
“免得日后你欺负我,我无力还手。”
谢云遥终于笑出声来,这是慕容九昭第一次见他真正开怀的笑。十年阴霾,仿佛都在这笑声中烟消云散。
“好,我教你。”他说,“用一辈子来教。”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养心殿前的血早已洗净,新栽的海棠开得正好。萧景琰站在殿前,望着南方的天空,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方缺了一角的镇纸——那是谢老侯爷生前最爱之物。
“陛下,风大了。”内侍轻声提醒。
“无妨。”皇帝转身步入殿内,“奏折还没批完。”
殿门缓缓关上,将一室春光锁在其中。而在江南,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江山依旧烟雨遥,只是人间已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