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东山岛上，一场春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茶的清香。
谢云遥坐在临湖的窗边，手中捧着一卷《茶经》，目光却落在窗外烟波浩渺的湖面上。半年前，他与慕容九昭在此处买下这座小院，白墙黛瓦，背倚青山，面朝碧水，过起了寻常百姓的日子。
“看什么这般出神？”慕容九昭端着新沏的碧螺春走来，素手斟茶，动作娴雅。她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襦裙，发间只别一支木簪，全无昔日北溟公主的锋芒，倒像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子。
谢云遥接过茶盏，氤氲茶香中，他轻声道：“想起初到江南时，你说要去看西湖荷花。转眼半年过去，荷花谢了又开，我们却在此处住下了。”
慕容九昭在他对面坐下，唇角微扬：“怎么，谢公子住腻了？”
“恰恰相反。”他望向院中那株老梅，“从未如此心安。”
这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童声：“谢先生！慕容先生！”
八九岁的男孩小满提着鱼篓跑进来，脸上挂着汗珠：“我爹今早打的鲈鱼，说是最新鲜的！”
慕容九昭接过鱼篓，取出帕子替他擦汗：“又去湖边玩了？功课可做了？”
“《千字文》背到‘寒来暑往’了！”小满挺起胸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云遥，“谢先生，今天还练剑吗？”
自三个月前小满偶然看见谢云遥在湖边练剑，便缠着要学。谢云遥虽未正式收徒，却也教他些强身健体的基础功夫。
“先去温书。”谢云遥摸摸他的头，“未时老地方见。”
小满欢天喜地地跑了。
慕容九昭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你当真要教他武功？”
“乱世已过，武功不该再是杀人技。”谢云遥目光悠远，“强身健体，守护该守护的，足矣。”
午后，湖边的柳树下，谢云遥正在纠正小满的握剑姿势。
“手腕要松，心要静。”他握住小满的手，带着他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剑随心动，不是力越大越好。”
小满学得认真，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远处的茶棚里，慕容九昭正在为村里的老人诊脉。这半年来，她凭借在北溟学的医术，又研读江南医书，竟成了这一带小有名气的郎中。
“慕容先生，我这咳嗽多亏了您的方子。”花甲之年的陈婆婆连连道谢，“比城里大夫开的药还灵验。”
慕容九昭温和一笑，又添了几味润肺的药材：“春日风燥，婆婆记得多喝些梨汤。”
夕阳西下时，小满抱着谢云遥给他削的木剑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湖面被晚霞染成金红色，渔舟陆续归港，炊烟袅袅升起。
谢云遥和慕容九昭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橹声欸乃。
“今早收到京里的消息。”慕容九昭忽然轻声道，“皇帝推行新政，减免江南三成赋税。边关互市繁荣，北溟的商队已能直达扬州。”
谢云遥静静听着，目光掠过路边的茶山。采茶女们背着竹篓，唱着他听不懂的吴歌，但那份恬淡自在，却与他此刻的心境相通。
“他是个好皇帝。”最终，他只说了这一句。
“你不想知道...沈墨后来如何了吗？”慕容九昭停下脚步，看着他，“民间传说，那位指挥使在平定叛乱后飘然远遁，成了剑仙。”
谢云遥轻笑：“比起剑仙，我宁愿做个茶仙。”
说着，他指向远处山坡上的茶园：“听说那里的明前茶最好，明日我们去买些回来？”
“好。”慕容九昭微笑颔首。
夜色渐浓，两人回到小院。慕容九昭在灯下翻阅医书，谢云遥则擦拭着他的“烟雨”。剑身映着烛光，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再无半分杀气。
“九昭。”他忽然开口。
“嗯？”她抬起头。
“等梅子熟了，我们酿些酒吧。”
慕容九昭怔了怔，随即莞尔：“好。就叫它...‘烟雨酿’如何？”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将清辉洒向万顷碧波。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江南的春夜温柔得让人心醉。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养心殿的灯火依然亮着。萧景琰放下朱笔，走到窗前，望向南方的天空。内侍悄声禀报：“江南来信，一切安好。”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然望着远方。案上，摊开着一幅新绘的《江山万里图》，太湖畔特意多点了几个墨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逝去的、远行的人。
江南春暖，北地雪消。这江山如画，终究容得下每一个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