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连日的细雨将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院中那株老梅已结满青涩的果子,在雨水中轻轻摇曳。谢云遥坐在廊下,看着雨丝从檐角垂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慕容九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从灶间出来,药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在廊下弥漫开来。
“陈婆婆的风湿又犯了。”她在谢云遥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院中那口大缸上,“这雨再下几日,怕是要误了采茶的时节。”
谢云遥接过药碗,指尖在温热的碗沿轻轻摩挲:“明日我去城里买些油纸,把漏雨的屋顶补一补。”
他们的生活平淡得如同这梅雨,细细密密,无声无息。慕容九昭行医问药,谢云遥则教小满读书习武,偶尔帮邻里修葺房屋,搬运货物。昔日的皇城司指挥使、北溟公主,如今已是东山岛上再寻常不过的住户。
午后,雨势稍歇。小满撑着把破旧的油纸伞跑来,裤脚沾满泥水。
“谢先生,码头来了艘大船!”他兴奋地比划着,“好大的船,挂着奇怪的旗子!”
谢云遥与慕容九昭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木工活计:“去看看。”
码头上果然停着一艘双桅帆船,船身吃水很深,显然载着重货。船头悬挂的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的沙鹰——那是西炎商队的标志。
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在指挥卸货,见到谢云遥二人,眼睛微微一亮,上前拱手道:“二位可是此间主人?在下西炎商队管事,想讨碗水喝。”
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但举止得体,目光精明。
慕容九昭颔首示意,领着众人回到小院。那管事自称姓胡,是往来于西域与江南的商人。
“这雨下得恼人。”胡管事接过茶盏,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停在谢云遥身上,“这位先生气度不凡,可是读过书?”
谢云遥淡淡一笑:“略识几个字罢了。”
胡管事也不深究,转而说起沿途见闻:“如今大晟与各国通商,往来便利多了。只是这江南的梅雨实在难熬,货物若不能及时晾晒,怕是要发霉。”
慕容九昭闻言,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防潮的香药,置于货箱中可保干燥。”
胡管事接过闻了闻,面露喜色:“多谢夫人!不知夫人可愿多配些?在下愿出重金购买。”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发出细密的声响。送走胡管事后,慕容九昭站在廊下,望着迷蒙的雨幕出神。
“想起北溟了?”谢云遥将外衫披在她肩上。
慕容九昭轻轻摇头:“只是觉得,天下之大,终究是相通的。谁能想到,西炎的商队会来到这太湖小岛,北溟的公主会在江南行医。”
夜色渐深,雨声未歇。谢云遥在灯下修补渔网,慕容九昭则配制药材。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温馨。
“九昭。”谢云遥忽然开口。
“嗯?”
“若有一日,你想回北溟看看,我陪你。”
慕容九昭配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侧脸平静而坚定。
她继续手中的动作,声音轻柔,“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处。”
窗外,雨打梅子,声声清脆。远处的太湖在夜雨中漆黑一片,只有偶尔亮起的渔火,证明着这世间还有人与他们一样,在某个角落安静地生活。
翌日清晨,雨停了。朝阳初升,将湖面染成金红色。胡管事的商船已经启航,码头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小满抱着书本跑来,却在院门外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院中,谢云遥正在教慕容九昭练剑。
不是杀人的剑法,而是他新创的一套养生剑招。剑势舒缓如流水,配合着呼吸吐纳,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一式叫‘云卷云舒’。”谢云遥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缓缓转身,“心要静,气要沉。”
慕容九昭学得认真,素白的衣袖在风中轻扬。忽然,她脚下一滑,向后倒去。谢云遥及时揽住她的腰,两人在梅树下旋转半圈,惊落一地水珠。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小满在门外捂嘴偷笑,悄悄退开了。
“梅子快要熟了。”谢云遥轻声说。
“嗯。”慕容九昭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等天晴了,我们开始酿酒。”
江南的梅雨还在继续,但总会有放晴的时候。就像他们走过的路,再多的风雨,终究会迎来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