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熟时,太湖迎来了最繁忙的渔汛。
天还未亮,码头上已是灯火通明。渔人们忙着整理渔网,修补船帆,准备趁着晨雾未散时出湖。谢云遥帮着邻里将一筐筐渔具搬上船,粗布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
“谢先生,今日风大,您的船借我用用可好?”老渔民陈伯指着湖面,“我那艘老船经不起这般风浪。”
谢云遥望向湖面,只见波涛汹涌,白浪拍岸。他轻轻点头:“我随您同去。”
慕容九昭提着食盒走来,闻言微微蹙眉:“这般天气...”
“无妨。”谢云遥接过食盒,对她温和一笑,“午后便回。”
朝阳初升时,三艘渔船破浪而出。谢云遥立在船头,任凭湖风扑面。这半年来,他早已熟悉了渔家的活计,撒网、收缆、辨别风向,都做得有模有样。
陈伯在船尾掌舵,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道:“谢先生,你刚来时,我就觉得你不是寻常人。”
谢云遥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你的手。”陈伯指了指他握缆绳的手,“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还有你的眼神,太沉静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湖风猎猎,吹得船帆鼓胀。谢云遥望着远处隐约的西山,轻声道:“往事如烟,不提也罢。”
正午时分,渔船满载而归。码头上,慕容九昭正在为受伤的渔人包扎。一个年轻渔夫在收网时被缆绳勒伤了手,鲜血淋漓。
“伤口要每日换药,切记不能沾水。”她仔细叮嘱,动作娴熟轻柔。
那渔人红着脸连连道谢,目光却不敢与她对视。慕容九昭早已习惯这样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笑,转身去照顾下一个病人。
谢云遥远远看着,唇角微扬。如今的慕容九昭,比起初见时那个锋芒毕露的北溟公主,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但那双眸子里的坚毅,却从未改变。
傍晚,夕阳将湖面染成金红色。小满抱着新做的功课跑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谢先生,县学要招生了...”他小声说道,眼中满是期待。
谢云遥接过他递来的告示,细细看过:“你想去?”
小满重重点头:“我想读书,想像先生一样有学问。”
慕容九昭从屋里走出,将一包碎银塞进小满手中:“去吧。若是银钱不够,我们帮你凑。”
小满的眼眶瞬间红了,就要跪下磕头,被谢云遥一把扶住。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拍拍小满的肩,“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明理。”
夜色渐深,小满欢天喜地地回家报喜去了。院中只剩下两人,对坐饮茶。
“你可想过让他继承你的衣钵?”慕容九昭忽然问道。
谢云遥摇头:“乱世需要利器,治世需要良才。让他走自己的路吧。”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梅树上。青涩的梅子已经转黄,在月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明日该采梅子了。”慕容九昭轻声道,“再晚就要过季了。”
谢云遥颔首,目光却望向北方。慕容九昭知他心思,轻轻握住他的手:“京城若有消息,自会传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踏破夜色,在院门外停下。马上之人身着驿卒服饰,将一个油布包裹递给谢云遥。
“京城急件,请先生亲启。”
包裹很轻,里面只有一封信和一个小木盒。信是萧景琰的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北溟王病重,储位未定。若乱,边关必危。卿可愿往?”
木盒中,是一枚熟悉的玄铁令牌——皇城司指挥使令。
慕容九昭看着令牌,脸色微白。谢云遥将信纸在灯上点燃,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迹。
“你怎么想?”他问她。
慕容九昭沉默良久,最终轻声道:“我早已不是北溟公主。”
“但你依然是北溟人。”谢云遥握住她的手,“若边关生乱,遭殃的是两国百姓。”
夜风拂过,梅子簌簌作响。远处太湖的波涛声隐隐传来,如同时代的脉搏。
“我去备船。”慕容九昭忽然起身,“明日一早就走。”
谢云遥拉住她:“你想好了?”
她回头,月光照在脸上,神色坚定:“这半年的太平,是多少人的血换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再起烽烟。”
谢云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我陪你。”
院中老梅静静伫立,梅子已熟,酿酒的最佳时节就要到了。但有些事,比酿酒更重要。
夜色深沉,两人开始收拾行装。慕容九昭将药材分门别类打包,谢云遥则擦拭着久未出鞘的“烟雨”。
窗外,太湖的波涛声越来越大,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北方,边关的烽火台已经点亮。一场关乎两国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