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晨雾里,橹声欸乃。
乌篷船缓缓靠岸时,东山岛还笼罩在淡青色的晓色中。谢云遥跃上岸,系好缆绳,转身向船上的慕容九昭伸出手。晨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
“回家了。”她轻声说,目光掠过熟悉的石板路,落在远处白墙黛瓦的小院上。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那株老梅果然结满了黄澄澄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跃,见人来了也不怕生,歪着头打量风尘仆仆的归人。
“比走时熟了不少。”谢云遥摘下一颗梅子,在衣袖上擦了擦,递给她,“尝尝?”
慕容九昭咬了一口,酸得微微蹙眉,唇角却漾开笑意:“正好酿酒。”
简单收拾过后,两人便开始采摘梅子。竹篮渐渐装满,黄澄澄的果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谢云遥在院中挖出埋藏的酒坛,慕容九昭则将梅子一一洗净晾晒。
“要放多少冰糖?”她捧着糖罐问。
“随你心意。”谢云遥正在擦拭酒坛,抬头看她,“甜一些也好。”
日头渐高,小满闻讯跑来,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穿着县学的青衿,像个小小书生。
“先生!夫人!”他欢喜地跑进来,又忽然停下,规规矩矩地作揖。
慕容九昭笑着往他手里塞了把梅子:“在县学可好?”
“好!”小满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教的《论语》我都背会了!”
谢云遥摸摸他的头:“午后我检查功课。”
酿酒的工序繁琐,却让人心境平和。梅子入坛,层层叠叠,铺上冰糖,最后倒入米酒。封坛时,慕容九昭突然道:“这坛酒开封时,不知天下是何光景。”
谢云遥将泥封拍实:“总归是太平年月。”
午后,谢云遥检查小满的功课,慕容九昭则背着药箱出门问诊。陈婆婆的风湿又犯了,张家媳妇怀了身孕,都需要她去照看。
回来时已是黄昏,远远就看见院中炊烟袅袅。谢云遥正在灶前生火,锅里炖着刚捞的湖鱼,香气四溢。
“今日去给张家媳妇诊脉,”她放下药箱,“说是双生子。”
谢云遥添了把柴火:“看来要准备两份贺礼了。”
暮色渐浓,两人对坐用饭。简单的两菜一汤,却比宫宴更让人心安。窗外传来归鸟的啼鸣,湖风送来淡淡的荷香。
“今日在码头,听说北溟新王登基了。”慕容九昭忽然道,“是我二哥。”
谢云遥盛汤的手顿了顿:“你...”
“这样很好。”她接过汤碗,神色平静,“他性子温和,最重民生。北溟与大晟,应该能有几十年太平。”
饭后,月色正好。谢云遥搬出许久未动的古琴,在梅树下轻抚。琴声淙淙,如流水过涧。慕容九昭坐在一旁缝制小衣,针脚细密,是为张家那对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琴声渐歇时,她抬头问:“可后悔?”
“后悔什么?”
“放弃荣华,隐居于此。”
谢云遥望向院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在京城时,我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笼中鸟,明明羽翼未折,却再飞不起来。”他转头看她,“现在这样,很好。”
慕容九昭微微一笑,继续低头缝衣。月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温柔。
夜深时,忽然下起雨来。雨打梅叶,声声清脆。两人忙着将晾晒的药材收进廊下,衣衫都被淋湿了半幅。
站在廊下看雨时,慕容九昭忽然道:“等这坛酒成了,我们送一壶去京城吧。”
谢云遥微微一怔。
“就当...报个平安。”她望着雨幕,轻声道。
雨越下越大,湖面上泛起无数涟漪。远山隐在雨雾中,只剩朦胧的轮廓。
次日放晴,湖面如镜。谢云遥驾船出湖,撒网捕鱼。慕容九昭在院里晾晒药材,小满蹲在一旁帮她分拣。
“夫人,”小满忽然问,“你们还会走吗?”
慕容九昭抬头,看见孩子眼中的不安。她轻轻摇头:“不走了。这里就是家。”
午后,谢云遥满载而归。船头摆着几尾鲜鱼,还有新采的莲藕。慕容九昭在灶前忙碌,准备腌制鱼鲞。
炊烟再次升起时,谢云遥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曾说:人间至味是清欢。
那时他不解其意,如今却在这寻常烟火中,尝出了真味。
夜幕降临时,新酿的梅酒已经封坛,埋在梅树下。来年此时,应该正好醇熟。
慕容九昭点起灯笼,在灯下记录医案。谢云遥擦拭着“烟雨”,剑身映着烛光,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窗外,太湖沉沉入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寂静。
“睡吧。”谢云遥吹熄烛火,“明日还要去采药。”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两人相拥的身影。院中老梅静静伫立,守护着这一方天地间的安宁。
江南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