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红兵那件原本就半旧的粗布上衣，在经历了溪水浸泡、山林荆棘和打架撕扯后，更是破了好几个口子，尤其是手肘和后背的位置，布料磨损得厉害。
晚饭后，外婆拿出针线筐，准备给他缝补。陈静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外婆穿针引线，苍老的手指灵活地让破洞一点点消失。
“外婆，我能学吗？”陈静忽然小声问。
外婆有些意外，看着她：“女娃娃学学针线也好。你想学？”
陈静用力地点点头，目光却落在徐红兵搭在椅背上那件破衣服上：“我想……给兵哥哥补衣服。”
正在门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小人书的徐红兵闻言，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外婆笑了笑，眼神复杂，但还是拿出一块碎布头，耐心地教陈静如何穿针，如何打结，如何走线。
对于六岁的陈静来说，针似乎比外婆手里的重得多。她的小手紧紧捏着针，笨拙地在布上戳着。第一针，就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头。
“嘶——”她疼得缩了一下，指尖冒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怎么了？”徐红兵立刻回过头。
“没事没事，”外婆拉过陈静的手，放在嘴里吮了一下，“学针线，哪有不挨扎的。慢慢来。”
陈静忍着泪，倔强地摇摇头，继续拿起针。她学着外婆的样子，一针一线地在布头上练习，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练了好一会儿，她觉得差不多了，便鼓起勇气，拿起了徐红兵那件破衣服，找到了手肘处一个不太显眼的小口子。
她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缝得很慢，很认真，生怕再扎到自己，或者把布扯坏了。
徐红兵不知何时放下了小人书，悄悄地走到她身后，默默地看着。
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陈静小小的身影，她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粉嫩的嘴唇微微抿着，显得格外认真。徐红兵看着看着，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触动了。他想起她在溪边给他敷药，想起她为了他对着铁柱尖叫……这个妹妹，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陈静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用牙齿咬断了线头。
“好了！”她举起衣服，虽然那个补丁皱巴巴的，针脚也乱七八糟，但她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和期待，看向徐红兵，“兵哥哥，你看！”
徐红兵接过衣服，看着那个丑丑的补丁，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涨。他抬起头，看着陈静亮晶晶的眼睛，非常郑重地说：“很好看。谢谢静静。”
陈静立刻笑开了花，比吃了蜜还甜。
第二天，徐红兵就穿上了这件带着“独特”补丁的衣服。在村里跑过时，难免被其他孩子看见。
“快看！徐红兵衣服上趴着一条大蜈蚣！”有孩子指着他的补丁嘲笑。
徐红兵却浑不在意，反而挺起了胸膛，大声说：“你们懂什么！这是我妹妹给我缝的！有吗？你们有吗？”
他那副骄傲的样子，倒让嘲笑他的人哑口无言。
然而，大人世界的风言风语，却不像孩子们的嘲笑那么简单。在井边洗衣服时，陈静和徐红兵听到几个婶子在闲聊。
“你看徐家那小子和陈家姑娘，天天形影不离的，比亲兄妹还亲哩。”
“可不是嘛，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小小年纪……”
“唉，到底是表亲，走得太近了，总归是不太好，长大了可咋办？”
“谁说不是呢，她外婆也不管管……”
徐红兵听不懂那些“表亲”“长大了”的深意，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话语里的异样，他皱紧了眉头，拉起陈静的手就走。
“兵哥哥，她们在说什么呀？”陈静茫然地问。
“别听她们乱说！”徐红兵语气很冲，“她们是嫉妒！嫉妒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他停下脚步，看着陈静，无比认真地说：“静静，你放心，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永远都对你好！这是我们说好的！”
陈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用力地点头：“嗯！我也永远对兵哥哥好！”
两个孩子用力地拉钩，用他们最郑重的方式，许下了人生第一个沉重的诺言。他们不知道，这个诺言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几颗石子和几句嘲笑，而是整个世俗的偏见和既定的命运。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是陈静无声的依恋；而徐红兵郑重的承诺，是他未来一生都无法卸下的枷锁。山雨欲来的压抑，开始悄然弥漫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