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障如碧色轻纱横亘林间,将寒林的风雪与追兵堪堪拦在外侧。
屏障内的空地中央,生着一丛无花兰草,光晕在叶尖流转,漫出的清浅兰香轻轻裹住三人,驱散着周身寒意与疲惫。
江影归扶着鹤闲羽在兰草旁缓缓坐下,指腹不经意触到她肩头的衣料,还能摸到雪水浸透的凉。
雪牙挨着他们蜷在一侧,栗色短发上沾着的雪花正慢慢消融,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雪牙红瞳里的锋芒早已褪去,可手却下意识地攥着腰间藏骨笛的布囊,方才那道红光的余温,仿佛还烙在掌心,烫得人心慌。
"咳……"刚坐下,鹤闲羽便低咳一声,唇角还溢出了一丝血线,艳红如红梅落在衣衫上,刺得人眼头发紧。
江影归的心猛地一沉,伸出去想拭去血迹的动作顿在半空,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胸口。那里,一道泛光的誓纹正忽明忽暗的亮着,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又是这样。"江影归的声音低沉,带着难掩的沉郁,指尖悬在她肩头半寸处,既想触碰又怕惊扰了她,"每次护我,你都要受反噬。这到底是什么?"
雪牙本在闭目缓气,闻言瞬间睁开眼,心里翻涌着担忧,却没敢多言。她跟过鹤闲羽那么久,早知道这位姐姐心里藏着沉甸甸的事,但从不愿与人言说。
雪牙心里也堵得慌,摸着藏于腰间的骨笛,布囊的绒毛蹭着指尖。她暗恼自己方才一时情急动用了它。不仅暴露了骨笛的秘密,往后怕是要引来更多麻烦。
鹤闲羽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唇角血迹,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不过是修仙者必经的劫数,无需挂怀。"
"劫数?"江影归猛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我乃断界剑所化,不知凡俗劫数,却知没有哪种劫数,会随着护一人而反复反噬。鹤闲羽,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轻,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恼意,像剑刃抵在心上,既疼又急。
鹤闲羽望着他,心中掠过一丝挣扎。她怎会不知他的担忧?可那“噬魂誓”是旧仙·螝所种,一旦让他知晓,以他剑心之刚,定会不顾一切冲上去对抗旧仙,届时等待他的,只会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她转魂为鹤妖、忍下一次次撕心裂肺的誓力反噬,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找到击溃旧仙的办法,而非让他逞一时之勇白白牺牲。
"我说了,是必承之劫。"鹤闲羽缓缓抽回手,刻意拉开了半分距离,手垂在身侧,语气里的疏离又重了几分,"你只需顾好自身,抵抗旧仙才是头等大事,不必为我的事分心。"
"分心?"江影归眸色暗了暗,眉眼间的锐度愈发明显,像即将出鞘的剑,"看着你为我受反噬而流血,我又怎能不分心?你总说要带回撒落的剑灵,可这誓约,是否与旧仙有关?是否与我有关?"
一连串的追问,像细密的雨,淋在鹤闲羽刻意筑起的心防上。她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身侧的月石青灯微微摇曳,暖光映得她侧脸线条有些僵硬,声音低得像埋在雪地里:"不该问的,别问。"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兰草的幽香似乎也变得生涩。风雪在兰障外呼啸,却远不及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隔阂来得冰冷,那寒意像针,细细密密扎在心头。
雪牙看看江影归紧绷的下颌,喉结还在微微滚动,显然是压着满腔的急;又看看鹤闲羽紧抿的唇,心里急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江影归的小臂,眼里满是恳求的神色,又转头望向鹤闲羽,声音细若蚊蚋:"鹤姐姐,江影归也是担心你…"
雪牙话说到一半,又怕说错话惹两人更不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低头抠着布囊上的绒毛,心里乱糟糟的。
与此同时,妖界大殿。
梁柱上刻着千年玄蟒,在殿顶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幽寒的光。妖皇景曜端坐于赤玄玉宝座之上,银发白须。面容虽显苍老,可一双金瞳却锐利如鹰,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独眼妖将时。
"说清楚,为何让他们跑了?"妖皇的声音不高,却震得殿内空气微微震颤。
独眼妖将浑身打颤,膝盖几乎要跪进地面里,额头的冷汗往下淌着,声音颤抖:"是…是兰泽大人!是他故意放走了他们。于是属下带人将那三人围困在寒林,本已占尽上风,谁知那狐妖吹笛召来同族拼死抵抗,混乱之际,属下追击不及,还请妖皇降罪!"
妖皇金瞳微眯,指尖轻轻敲击着宝座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里没有怒意,反倒多了几分复杂,像透过殿宇,望向了遥远的寒林:"兰泽…他倒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独眼妖将见状,壮着胆子微微抬头,偷瞄了一眼宝座上的身影,补充道:"那狐妖雪牙,似乎与那两人关系极近,全程都与他们并肩作战,还动用了一支能召来狐族的骨笛…"
"雪牙……"妖皇念着这个名字,金瞳里的锐光瞬间柔和了几分,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说不清的愧疚与牵挂,"罢了,此事不怪你。传令下去,密切留意寒林一带动向,但凡遇到江影归、鹤闲羽一行人,只许跟踪探查,不准贸然动手。"
独眼妖将一愣,满脸不解,下意识反问:"妖皇,那雪牙与叛逃者为伍,还动用了不明力量,为何…"
"她是朕的女儿。"妖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威压,金瞳里翻涌着护犊的决绝,"当年是吾对不住她们母女,让她流落在外,如今怎舍得再让她受伤害?至于江影归和那骨笛,自有别的法子应对,不必让雪牙为难。"
他顿了顿,指尖停止了敲击,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的命令:"另外,通知梅清瑶、菊靖洁,让她们暗中去一趟寒林,一来探探骨笛虚实,二来…也护着点雪牙,别让旧仙的人伤了她。"
"是!属下遵旨!"独眼妖将不敢再多言,连忙叩首,额角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起身时腿还在打颤,匆匆退下了大殿。
大殿内,只剩下妖皇独坐于宝座之上,他望着悬顶的夜明珠,冷光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旧仙势力日渐壮大,妖界早已风雨飘摇,雪牙在那两人身边,或许前路遍布荆棘,或许,也是一条能让她真正立足的出路。他别无所求,只盼她平安,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就在这时,兰障外的林风中,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墨香,混着竹枝的清冽气息。
雪牙嗅觉最灵,猛地抬头看向林深处,鼻尖微微翕动:"嗯?是什么味道…好熟悉。"像藏在记忆深处的糖,明明想不起来,却觉得暖。
江影归与鹤闲羽也瞬间警觉,同时望向雪牙所看的方向。那气息太淡,又被风雪搅得支离破碎,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但江影归剑心敏锐,能清晰察觉那气息中并无恶意,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窥探之意,像有人站在暗处,悄悄望着这里;鹤闲羽则蹙了蹙眉。这气息,倒像极了竹的灵气,清润中藏着几分坚韧。
他们不知,此刻在兰障外不远处的一株古柏后,竹砚正静静伫立。他身上面落满了雪,几乎与周遭的雪景融为一体。手中紧紧攥着那只狐毛娃娃,娃娃身上的灵气与雪牙的气息隐隐呼应,像一根无形的线,指引着他穿越风雪来到这里。
方才骨笛引发的灵力涟漪、旧仙傀儡残留的邪气,他都清晰感知到了。正欲靠近兰障确认雪牙是否安全,却怕惊扰了里面的人,便暂时停在暗处,墨色的眼瞳紧紧锁着兰障内那个栗色短发的身影,目光里盛满了担忧。
兰障内,江影归收回目光,看向鹤闲羽,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仍带着执拗:"我知道你有苦衷,但我不想你独自承担。无论这反噬是什么,无论要面对什么,我都想与你一起。"
鹤闲羽闭了眼,再睁开时,青瞳里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是那份从容下,藏着更深的无奈:"江影归,有些事,不是你想一起面对,就能面对的。好好养精蓄锐吧,接下来,旧仙的追兵、妖界的眼线,怕是都要来了。"
她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阻断了继续追问的可能。江影归望着她,终究没有再逼问。他懂鹤闲羽的固执,也怕逼得太紧,会让她离自己更远。
雪牙看着两人之间淡淡的疏离,像隔了一层薄冰,看得见彼此,却又无计可施。
她只能将目光投向兰障外的风雪,鼻尖似乎还环绕着那缕转瞬即逝的墨香,脑海里模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陪她在竹林里捉虫、会用墨汁给她画鬼脸,还说要永远护着她的竹砚哥哥。
寒林的风吹不进兰障,却吹进了江影归的心,凉凉的带着细密的痛。
林外,一双盛满担忧的眼睛正静静注视;妖界的暗令已在路上,旧仙的眼线可能藏在风雪深处。
——第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