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呜——”
寒林的风雪卷着枯木残枝疯狂抽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雪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温度都吞噬殆尽。
古柏浓荫下,一道身影如磐石般伫立,周身的气息沉静得与呼啸的风雪格格不入。是竹砚。
他身上的竹编披风早被风雪浸成了深青色,雪水顺着披风的纹路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掌心那只巴掌大的狐毛娃娃上。
娃娃的绒毛早已褐色,被三百年的时光磨得发浅泛旧,边缘处的绒毛都磨秃了,可竹砚却攥得极紧。
这不是普通的娃娃,是他三百年的念想,是他撑过无数个难熬日夜的唯一寄托,是雪牙亲手送予他的“陪伴”。
方才兰障内雪牙那声带着疑惑的轻语,他隔着风雪隐约听见了。那缕被风吹散的墨香,是竹砚故意泄出的。不是想惊扰,只是想透露,只是想让她能清晰捕捉到自己的气息。知道她感官依旧敏锐。
此刻,竹砚能清晰感知到兰障内雪牙的气息,虽带疲倦,却平稳无虞,他那颗揪紧了一路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他能察觉到江影归剑心的锐敏。那道温润中藏着锋芒的气息,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剑,虽不张扬,却有着不容小觑的威慑力。
暂时无需其他忧心。可空气中残留的旧仙傀儡邪气,像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时时刻刻提醒着江影归,这里绝非长久安全之地。
竹砚也没有久留的打算。他本就是循着狐毛娃娃与雪牙之间那缕微弱的灵力感应而来,目的只有一个,确认雪牙安全。
如今心愿已了,再待下去反而可能暴露行踪,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他身为竹族寄予厚望的后辈,出来寻雪牙本就未向竹长老细说,不便出来太久。
竹砚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泛着碧光的兰障。雪牙。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又摩挲了一下狐毛娃娃,随即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片枯叶般飘起,悄无声息地隐入风雪之中。
竹砚一路向南,朝着妖界方向疾驰,腰间的砚骨竹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速度极快,身形在湖上山中穿梭,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残影,很快就将寒林的萧瑟远远抛在身后。
他心里盘算着,旧仙对雪牙的觊觎会摆上台面,那支狐妖骨笛的力量一旦暴露,后续的危险只会更多,他需早做准备,也好在关键时刻能给雪牙搭把手。
不知奔出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疏林。林子里的树木虽也落了雪,却少了几分寒林的肃杀。就在这时,一缕晚香,混着野菊的清芬,顺着风飘了过来,带着一种沉静的暖意,在这寒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竹砚脚步一顿,墨色眼瞳里闪过一丝讶异。这香气…他太熟悉了,是菊靖洁身上独有的气息。
他放缓脚步,循着香气悄然靠近。疏林中央的空地上,一道素白身影正静静伫立,长发垂肩,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素白绫裙的裙角绣满了浅黄野菊,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雅致。
菊靖洁手中握着那根标志性的晚香杖,杖身泛着光泽,周身漫着若有似无的晚香,与雪景相融。
听到脚步声,菊靖洁缓缓转过身。她生得清瘦秀雅,指甲上那抹淡金薄晕,在雪光下格外清晰。
看到竹砚,她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像落在花瓣上的雪一样轻:"竹砚。"
"菊靖洁。"竹砚也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有礼。在梅兰竹菊四族中,他与菊靖洁虽不算亲近,却也因常年一同参与族中事务而熟悉,彼此都知晓对方的性子。
"你怎么会在此处?"竹砚率先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疑惑。菊靖洁性子淡然,不喜欢参与纷争,寻常时候多在菊族领地潜心修行,今日怎么会出现在这离妖界颇远的疏林之中。
菊靖洁抬眼望向寒林方向,语气认真:"奉妖皇之命,来寒林看看。"
竹砚心中了然。妖皇对雪牙的护犊之心还是有的。如今旧仙势力日渐壮大,妖界早已风雨飘摇,雪牙身在寒林,还动用了狐妖骨笛的力量,妖皇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派菊靖洁来,也是情理之中。
"你见过雪牙了?"菊靖洁的目光落在他腰上那只泛旧的狐毛娃娃上,眼神柔和了一瞬。她认得这娃娃,小时候在竹林,雪牙总拿着它,跟在竹砚身后跑,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想来,竟已过了三百年。
菊靖洁都不曾想过,雪牙会是妖皇的孩子。
"嗯。"竹砚点头,语气沉了几分,"她身边有江影归和鹤闲羽护着,暂时安全。但寒林里残留着旧仙傀儡的邪气,怕是还有不少眼线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我知道。"菊靖洁轻轻跺了一下手中的晚香杖,杖身顿时散出更浓郁的晚香,香气所及之处,地上的积雪似乎都融化得快了些,空气中的寒意也淡了几分,"旧仙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妖皇还让梅清瑶也来了,只是她性子冷,不喜与人碰面,怕是早已隐匿在寒林暗处,默默守着。"
而此时去往寒林的途中,梅清瑶劲衣束发,踏着碎雪往寒林疾行。行至一处狭谷口,一缕死气如毒蛇缠上脚踝,是旧仙的傀儡修士。
"藏头露尾,也配挡路?"她不乐的说。霜烬梅被幻化而出。霜白与烬红交织的光,刚一现世,周遭风雪都被引动,漫起细碎冰花。三个青面傀儡举刀扑来,死气漫出。
梅清瑶侧身旋身,霜烬梅不沾血污,便精准点在为首傀儡眉心。“咔嚓”一声,霜气窜遍傀儡全身,傀儡轰然碎成冰碴。另两个傀儡刚近身,她足尖一点跃起,霜烬梅生出冰梅花,两道霜烬交织的剑气直穿它们咽喉,未出一声便栽进雪堆成了废骸。
她收梅,看都不看残骸,玄影一闪融入风雪。只留一缕淡梅香,和被新雪掩去的厮杀痕迹。
竹砚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梅清瑶的实力他清楚,虽性子孤冷,不善言辞,却也是个有实力的,当年他和雪牙不过是顺手帮了她一个小忙,她便记了这么多年,有她和菊靖洁在暗处,雪牙的安全又多了一层保障。
"你这是要回妖界?"菊靖洁收回目光,看向竹砚,询问。
"是。"竹砚道,"确认雪牙安好,便回去复命。同时也要告知竹长老此处的情况,旧仙对江影归的执念极深,后续定然还会有动作,我需早做准备,也好在关键时刻能帮上一点忙。"
菊靖洁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路上小心。旧仙的眼线,未必只在寒林。如今妖界与旧仙的关系愈发紧张,沿途怕是也不太平。"
"多谢提醒。"竹砚含笑谢过。
两人没有再多言,就那样沉默地站着。晚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在漫天风雪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片刻后,竹砚再次看了一眼寒林方向,墨色眼瞳里含着坚定。他知道,这次离开不是结束,只要雪牙还处在危险之中,他就不会真正放下心来。
竹砚将狐毛娃娃揣进怀里,紧贴着心口,感受着那缕微弱的灵力,仿佛也感受到了雪牙的温度。随即转身,身形融入风雪,朝着妖界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风雪尽头。
菊靖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寒林方向。晚香杖在她手中轻轻一转,她的身影也渐渐变淡,最终隐入疏林之中,在风雪中静静飘荡,像是在为寒林里的人,默默守护。
风雪还在呼啸,兰障内的三人尚不知晓,妖界的守护早已悄然降临。江影归还在为鹤闲羽的誓约而忧心,鹤闲羽仍在为隐瞒真相而挣扎,雪牙则在想念着竹砚哥哥。
旧仙的眼线,正藏在风雪深处,一双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碧色兰障,像一群饥饿的野狼,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第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