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虐的风雪终于消停。他们不打算在兰障中多做停留，踏上了路途。
江影归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缓，白羽发带束起的半头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眼里藏着警惕。
空气里那缕血腥死气，比这寒冬的冷意更让人不安。
"前面有座破庙，先避避。"江影归话音刚落，鹤闲羽已握紧手中的青灯，青瞳扫过身侧的雪牙，语气沉稳带着温和："雪小了，死气没散，进去歇歇脚，也好查探下附近的情况，总比在林子里露着强。"
雪牙蹦蹦跳跳地跟在鹤闲羽身侧，她鼻尖灵活地动了动，脸上惯有的机灵劲儿又上来了："鹤姐姐说得对，我这腿都快冻成冰棒了。不过这死气有点怪，不像是普通妖物的气息，倒有点像…"
话没说完，她眉头骤然拧紧，红瞳里闪过凝重，"不对，是血妖！而且不止一只，就在附近！"
瞬间三道黑影已从破庙两侧的断墙后猛地窜出，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是三只血妖，皮肤紫黑如泡烂的腐木，嘴角淌着暗红血沫，它们猩红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智，只有对活物的贪婪杀意，周身死气几乎凝成实质，让空气都变得粘稠难闻，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闷。
"小心！"江影归周身温和气息瞬间收敛，眉眼间的剑锐骤然外露。一缕无形剑气飞速从指尖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痕迹，精准斩向最前面那只血妖的利爪。
“咔嚓”一声脆响，血妖的利爪应声断裂，黑红色血液喷溅而出，落在雪地上冻成暗紫色冰碴。它吃痛发出刺耳嘶吼，像指甲刮过石头般尖锐。但它全然不顾伤痛，张开血盆大口带着浓烈死气朝江影归扑来，腥臭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另外两只血妖则分左右包抄，一左一右冲鹤闲羽和雪牙袭来，动作又快又狠，爪子上泛着幽绿毒光，显然受过刻意训练。
鹤闲羽将青灯往身前一挡，指尖轻轻弹在灯壁上，青灯瞬间亮起，扩散成半透明屏障，稳稳将扑来的血妖挡在外面。
血妖一头撞在屏障上，发出“咚”的闷响，被弹出去好几步跌坐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鹤闲羽语气沉稳："雪牙，退后，别跟它们硬拼，这些东西带毒。"
雪牙应声后退两步，脚下一错，身形灵巧避开另一只血妖的扑击。她手腕一翻，腰间绳镖“咻”地飞出，银亮镖头带着破空声，像闪电般精准缠住血妖脖颈。
雪牙手腕用力一拧，想借着力道将血妖甩出去，可那血妖力气大得惊人，竟硬生生稳住身形，反而低吼着拖着绳镖朝她冲来，腥臭气息几乎将她包裹。
雪牙眼神一惊，脚下不停后退，同时指尖凝起一缕妖力，正准备催动法术反击。可就在这时，血妖张开嘴，喷出一团暗红色血雾，像网似的朝她盖过来，带着强烈腐蚀气息，在雪地上竟被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心血雾！"鹤闲羽见状急忙催动青灯，一道青色光刃从光晕中射出，劈散大半血雾。
但仍有少量血雾落在雪牙衣袖上，瞬间将布料腐蚀出几个小洞，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接触到血雾的地方立刻泛起红痕，传来火烧的刺痛。
雪牙吃了一惊，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捂住被腐蚀的衣袖，心里暗叫不好。这血妖比想象中棘手，血雾毒性更是烈得惊人。
就在这危急关头，破庙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缕淡淡的墨香，驱散了周遭的血腥气。
是竹砚握笔而立在那里，看到庙前情景没有丝毫犹豫，语气简洁有力量："以笔为引，以墨为符，镇！"
话音未落，他笔尖已凝起一团浓郁的墨色灵力，竹砚手腕轻挥，三道墨符凭空出现，像有眼睛似的带着凌厉气势，精准朝三只血妖眉心飞去。
血妖察觉到危险，嘶吼着想要躲避，可墨符速度实在太快，根本不给它们机会。“噗” “噗” “噗”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墨符先后精准贴在血妖眉心。
刚一贴上，便爆发出耀眼金光，顺着血妖身体蔓延开来，环绕血妖的死气像潮水般退去，青黑皮肤迅速干瘪枯萎，发出“滋滋”的净化声响。
片刻后，三只血妖全都化为一滩黑灰，被冷风一吹，散落在雪地里消失无踪。
危机解除，雪牙松了口气，放下捂衣袖的手，心里后怕。随即看向门口的竹砚，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笑容："竹砚。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回妖界复命，跟竹长老汇报情况吗？"
竹砚迈步走进破庙，他目光在雪牙身上扫过，当看到她衣袖上的破洞和手臂上的红痕时，眼瞳里闪关切："路上察觉到这边死气突然浓烈，放心不下，便折返看看。你怎么样？有没有大碍？那血雾毒性不弱。"
"没事没事，小伤而已，不打紧。"雪牙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却下意识将手臂往身后缩了缩。她不想让竹砚担心，也不想让鹤闲羽因没护住她而自责。
江影归收起周身剑气，看着竹砚。嘴角勾起温和笑意，语气诚恳："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否则我们今日怕是要多费许多周折。”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竹砚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在江影归左臂衣袖下隐隐显露的剑灵纹上短暂停留。
鹤闲羽已收起青灯，恢复从容，看着竹砚："此番多谢了。这血妖来势汹汹且带剧毒，若不是你及时赶到，雪牙恐怕还会吃亏了。"
"不必客气，我们本就是同伴。"竹砚说道，目光重新转向雪牙，"这血妖身上的死气，与寒林里残留的旧仙傀儡邪气同源，看来旧仙·螝根本不打算放过你们，接下来的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雪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表情凝重："我也觉得是。这些血妖比之前的傀儡修士还棘手，尤其是那血雾，沾到就疼，要是吸进肺里，后果不堪设想。"
江影归点了点头："旧仙·螝对我的执念极深，恐怕我就是它们追踪的目标。是我连累了你们。"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雪牙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满，"都说了，我们是同伴，就该一起面对困难，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再说旧仙的人也不是好东西，我迟早要跟它们算清楚！"
鹤闲羽拍了拍雪牙的肩膀，随即看向众人语气沉稳："雪牙说得对，我们是同伴，自然要相互扶持。旧仙·螝势力庞大手段阴狠，只有联手才有对抗它们的可能。"
竹砚表示赞同："鹤姑娘说得有理。这里已不是安全之地，你们必须尽快离开。”
"那我们去哪里？"雪牙问道。
竹砚沉吟片刻说道："妖界暂时还算安全，妖皇陛下对旧仙·螝早有不满，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布置力量对抗它们。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回妖界，那里有梅清瑶、菊靖洁她们在，也能多一层保障，总比在这里腹背受敌要好。"
雪牙看向鹤闲羽，眼神里带着询问。在她心里，鹤闲羽就像母亲一样可靠，凡事都习惯听她的意见。
鹤闲羽心里犹豫，但随即坚定下来："去妖界也好，只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难色，声音低了几分，"我身上中了旧仙戾气，若是回妖界，怕是会给妖界带来麻烦，甚至把旧仙的人引去那里。"
竹砚闻言，墨色眼瞳里闪过惊讶："戾气吗？我倒是听说过，是旧仙一族的禁术，霸道异常，一旦种下便会被其操控，若有违背，便会魂飞魄散，但前提是自愿种下。"
这话听着，在一旁的雪牙和江影归不明所以。
鹤闲羽却点着头，语气低沉："正是。当年我为了保命，为了有生机寻找击溃旧仙的办法，才答应种下，旧仙帮我转魂为鹤妖，条件是让我带回撒落的剑灵。这些年，我一直被这戾气束缚着。”
江影归看向鹤闲羽，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竹砚沉默片刻说道："鹤姑娘不必过于担心。总有办法压制你身上的戾气，不让旧仙察觉。而且妖界有上古结界守护，一般妖物和邪气都无法轻易闯入，旧仙想带人攻打妖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动作隐蔽得惊人，若不是几人修为高深，根本察觉不到。
江影归眼神一凛，周身瞬间又弥漫起淡淡的剑气，语气警惕："有人！"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雪牙握紧腰间绳镖，目光紧紧盯着破庙门口，做好了战斗准备。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门口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清新雅致，与破庙的破败和之前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来人发丝间点缀着几朵新鲜幽兰，眉眼如画，正是兰泽。
看到兰泽，众人都有些惊讶。
"兰泽？"竹砚率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泽眉眼弯弯，语气轻缓如春风："奉妖皇陛下之命，前来寒林查看情况，顺便给你们带个消息。"他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雪牙身上，笑容愈发温和，"雪牙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上次在林子里，没能好好打招呼。"
"是你？"雪牙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心中惊讶，"多谢上次放水，多谢兰障之护。"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兰泽温和说道，"妖皇陛下知道旧仙·螝的人在追杀你们，十分担心，让我转告你们，尽快随竹砚回妖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会想办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鹤闲羽闻言，有些动容："妖皇陛下…当真愿意收留我们？不怕我给妖界带来祸患？"她心里有些不安，毕竟妖皇向他们使过绊子。
"鹤姑娘不必多虑。"兰泽又说，"妖皇陛下一向以守护妖界众生为己任，旧仙·螝的所作所为已严重威胁到妖界安危，陛下早就想找机会对付它们了。你们身上有对抗旧仙的关键，陛下自然不会坐视不管，更不会因一点风险就将你们拒之门外。"
江影归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随竹砚回妖界。多谢兰泽阁下专程前来告知。"
"江公子客气了。"兰泽说道，目光再次转向雪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神秘，"雪牙姑娘，妖皇陛下还让我给你带一句话。关于你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的那样简单，其中另有隐情，等你回到妖界，他会亲自告诉你的。"
雪牙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震惊神色，声音都有些颤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要说苦衷？"
从小到大，父亲都是雪牙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狠心抛弃她们母女，让她们受尽苦难，最后母亲还惨死于追杀之中。
这么多年来，雪牙一直想找父亲问个明白，慢慢这份疑惑成了执念。如今听到兰泽的话，她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也多了一丝期待或许，事情真的不像她想的那样？
兰泽看着雪牙激动的样子："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妖皇陛下说，等你回到妖界，他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的。"
雪牙咬了咬嘴唇，心中有疑惑，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好，我跟你们回妖界！我要亲自问问他，当年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鹤闲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代表心疼和安慰，她知道，雪牙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这件事困扰，如今终于有了答案的方向，心里肯定既激动又忐忑。
竹砚看着眼前的一幕，随即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吧。旧仙的眼线说不定还在附近徘徊，迟则生变。"
"好。"众人异口同声地应道。
兰泽笑了笑，说道："我在前面带路吧。妖界的路我比较熟悉，也知道哪些地方有旧仙的眼线，可以绕开它们，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没有异议，跟着兰泽一起走出了破庙。
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光辉，给这片寒冷的山林带来了暖意。
雪牙走在队伍中间，她握紧了拳头，红瞳里有着坚定的光芒。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不管真相多么残酷，她都不会退缩。她要寻得真相，要问清楚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还要和同伴们一起，击溃旧仙·螝，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而在她们身后，寒林深处，一道黑影正藏在枯树后，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猩红的眼睛里闪过阴狠的光芒。
他掏出一枚黑色令牌，轻轻捏碎，令牌化为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这是在向旧仙·螝传递消息：目标已前往妖界，请求下一步指示。
寒风掠过枯树枝桠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妖界拉开序幕。
——第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