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外的海棠懒懒散散飘落下来,散开在殿前的几个宫女面前。
宫女侍卫们在门外面面相觑。
青禾上前轻声道,“元君,已经是晨省的时间了,要奴婢进去伺候更衣吗?”
里面迟宁雪睡得昏天暗地,听罢字正腔圆、咬字清晰的回复道,“本君已起,不必进来,本君自己来就行。”
看着日晷时刻已过卯时初,殿门却依旧紧闭。
宫女侍卫,“……”
青禾有些焦急,“元君,奴婢进去伺候您成吗?”
掌事宫女忧心忡忡,“青禾,你也知道,宫中各项事宜一向是元君负责。但是如果实在困难,可交给宸君代理……“
宸君姜映柏,太后姜姝的侄子,父亲是当朝丞相,性情心高气傲,据说是因为对萧觉一见钟情执意入宫。
这么些天来,迟宁雪确实对后宫事宜很懈怠,青禾汗颜道,“姑姑辛苦了,待我再叫叫元君,许是昨晚累着了。”
“元君?元君晨省时辰到了。”
就这样叫下去,就算迟宁雪真的困也不得不起来,他慢吞吞起身,“这下真的起来了,别进来。”
“………”
迟宁雪圈着丝锦被,困顿的偏头想看窗外,仰天长叹一声。
不想早起啊,为什么会有人坚持每天五点多起床,还要管一个全是事的群体,加上还要算各种账还不抑郁啊?
洗漱更衣完,迟宁雪在栖梧宫主殿内接受晨省,依旧是一样的流程和汇报琐碎的事。
还要时不时接受某些人的冷嘲热讽,迟宁雪都懒得理他们。
尤其是姜映柏,每次都端着姿态来,鼻孔朝天的走,清冷孤傲得不像后宫妃子,像仙家。
那么装干脆去造反当皇帝吧。
迟宁雪每次都看他们静静的演,三个女人一台戏?他看不然,这几个男人凑一块能凑出维罗纳圆形剧场。
结束了最让人头痛的晨省,迟宁雪坐在鱼沼边的亭子内,往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撒鱼食。
锦鲤争先恐后跃出水面,慢了一步或是不够狠的只能在水中徒劳的摆尾。
迟宁雪收回目光,拿着堆了几天的账簿翻了翻放回去,“下个月的月例,都扣三之一成。”
青禾反问道,“这样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要治也不是这么治吧?
迟宁雪又撒了一把鱼食,引得下面锦鲤弄得水面浪花翻涌,白水滚滚。
那又怎么样?他是撒鱼食的人。
迟宁雪疑惑道,“他们对本君不敬,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还明目张胆吗?”
青禾赞同的点点头。
“陛下驾到——”
听到这话,迟宁雪第一反应不是要下跪,而是萧觉终于纡尊降贵的吱声了。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萧觉站在人群中泰然自若,等迟宁雪行完礼之后才开口,“元君好客气,我们夫妻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迟宁雪觉得萧觉不仅疯,还有表演型人格。
他起身问道,“陛下来这里做什么?”
萧觉笑意加深,“唔,问得好。朕看天色到用午膳的时候了,来这里找元君用膳。”
见迟宁雪站在原地看他不说话,萧觉反问道,“元君还不进殿?朕刚刚见宫人已经上好菜了。”
迟宁雪抢救道,“陛下,臣这里的膳食简略朴素,恐怕配不上陛下九五至尊的身份,臣看还是回你承泽殿……”
萧觉偏头对临福道,“传旨,栖梧宫全宫上下全部车裂,胆敢懈怠元君膳食,苛待起居。”
他上前一步拉起懵逼的迟宁雪衣袖,拍了拍,“朕给你做主,朕的元君与朕夫妻一体,他们胆敢用朴素的吃食敷衍。”
青禾和一干宫女侍卫俱肝胆俱裂的下跪,五体投地的求饶。
萧觉还没有说完,手就被甩了出去,眼前人唰的跪下,声音从齿缝里面露出来,“陛下,臣是雁朝元君,为天下表率,自当以节俭为主,都是臣自己的吩咐下去的,不过虽然朴素却并不简陋,臣想陛下应当不会嫌弃。”
他算是见识到为什么萧觉会有暴君的名号了。
萧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掌,心道有趣,上前拉起迟宁雪衣袖扯他起身,“既是如此,元君应当早点与朕解释才对啊,快起来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二人路过一堆一堆跪在地上的人,萧觉走过去觉得被挡路了,啧了一声,“你们元君都替你们解释了,还不快起来站好,你们这样要朕怎么陪元君吃饭。”
众人闻言战战兢兢的起来,弓腰垂首,没有一个人这时候想表现突出。
入座后,萧觉屏退下人,拿起玉箸,看着桌上中规中矩的几道菜面不改色的夹菜。
迟宁雪心累的夹了一筷子糟熘鱼片,正要吃的时候见对面人撑着下巴看他,临福也笑眯眯的看他。
怎么了?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元君,您该伺候着陛下吃才是啊。”临福提点一嘴。
忘了这茬了,迟宁雪在内心给自己烧高香,萧觉千万别发作啊。
他询问道,“陛下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看到临福大惊失色的脸色,问天子用膳喜恶是掉脑袋的重罪啊。
迟宁雪再次停下来反思自己怎么了?却见萧觉支颌,虚虚指了指他刚刚夹的那道糟熘鱼片。
桌上的菜本来就不多,三道热菜,一道汤,糟熘鱼片、清炒春笋、琥珀炒芙蓉,外加一道冬瓜丸子汤。
其实在萧觉没来这之前,他饭后会额外让后厨多做一道不重样的甜品。
只不过今日是吃不到了,迟宁雪拿起公筷,给对面人的碗里夹过去鱼片。
“元君很喜欢吃鱼吗?”萧觉拿起玉箸。
迟宁雪卡住,他借着自己头痛脑热、精神恍惚的由头摸清原来这位元君的底细,江宁是典型的适合深宫的人,他什么都不喜欢,也什么都喜欢。
但是他是真的挺喜欢的,鱼这种生物不算特别金贵,不过在孤儿院那些年也不是经常能吃到,细想起来,其实吃得少的何止鱼,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对鱼情有独钟。
见萧觉一直在等他答话,他含糊应付过去,嘴里嚼着鱼片,“还行。”
“元君是要多喜欢些事物才好,不然活着没劲。”萧觉吃下鱼片。
迟宁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其实鱼片还挺好吃的,还有那道冬瓜丸子汤,我上次喝着觉得也不错,陛下要尝尝吗?”
萧觉闻言掀起眼皮,像是听见什么新鲜事物一样,似笑非笑的看他。
迟宁雪把冬瓜丸子汤的银器往萧觉的方向推了推。
临福见状连忙上前帮忙盛汤。
“元君这几日好似过得很舒心?朕听说元君近些天来的晨省不如往日勤快了。”萧觉拿起调羹吹了吹。
迟宁雪停下喝汤的动作,从瓷盅里抬起头看向萧觉,他悠闲的用调羹搅和蛊里的汤汁。
“臣这几日调整了下作息,觉得还是最近的时辰适合臣。”迟宁雪重新埋头,喝了口汤,
“陛下是来问罪的吗?”
萧觉放下调羹,和他对视片刻,笑了笑,“怎么会?朕是来和元君话家常的。”
看着对面那碗怎么样也下不了肚的冬瓜丸子汤,迟宁雪心里嘀咕,不想喝别盛啊,浪费,自己都喝不够。
见迟宁雪吃的差不多了,萧觉才慢条斯理的起身,“后宫之事朕就不过问了,既然元君觉得合适就按照那样做吧。朕就先走了,明晚再来找你。”
“恭送陛下。”
萧觉走到殿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向后看去,迟宁雪坐在那,双手捧着那碗冬瓜汤,目光一眨不眨的看他。
迟宁雪出神的想,单看外表,实在难以将眼前逆光而立的男人和暴虐恣睢联系,不可否认萧觉拥有一副绝佳的外表,刚刚面对而食的样子随意得像个悠闲出玩的世家公子。
萧觉歪头上下打量一圈,轻嗤一声。
临福惊讶的哎哟一声,左看右看不知怎么办,萧觉却趁他愣神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