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接过文件,低头仔细阅读起来。他眉头微皱,目光专注地扫过每一行文字,手指还不时在纸面上轻轻划过,那副认真投入的模样,完全不像个平日里被人叫做“傻柱”的浑人。
这副架势,让原本只是随手递过文件、准备随时收回的王主任,一下子愣在了当场。他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看傻柱这架势,好像是真识字?在这文盲还占相当比例的年代,能认全文件上这些字的人可不算多。而且傻柱脸上还时不时闪过思索的表情,显然不是在装样子。
“柱子,”王主任带着几分惊讶和试探问道,“你……认识这上面的字?”
“认识啊。”傻柱抬起头,回答得理所当然。
“全都认识?”王主任还是有些不敢置信,追问道。
“都认识。”傻柱用手指点了点文件,“这不就是推进寡妇改嫁,还有帮助那些经过改造的姐妹回归社会、组建新家庭的事儿嘛。”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前面这个还好说,后面这个‘改造人’回归社会,不好操作,难!”他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人们心里对她们,那成见可不是一般的大,根深蒂固啊。”
“谁说不是呢!”王主任像是找到了知音,随口感慨了一句,随即又好奇地问,“柱子,你这是什么文化程度?跟哪儿上的学?”
“我?算是高小吧。”傻柱回答道。
这年头,文化水平划分简单。小学一、二年级俗称“初小”,院里二大爷刘海中技术不错却迟迟升不上八级工,很大原因就是他只有个初小文凭。而易中海能成为八级工,除了技术,好歹还有个“中小”文凭。四年级以上到初中一年级水平,则统称为“高小”。在当下,能有个初小文凭就算是有文化的了,傻柱这一句“高小”,瞬间让王主任眼睛一亮,感觉像是捡到了宝贝!
不过,出于稳妥起见,王主任觉得还是得考考傻柱。
“柱子,我出个题考考你,”王主任清了清嗓子,“二百加五十,等于多少?”
“二百五。”傻柱脱口而出。
“不错!”王主任点点头,又出了一道稍微复杂点的,“那五百除以二,再乘以一,最后减去零,等于多少?”
傻柱心里觉得这题有点逗乐子,但还是认真回答:“还是二百五。”
“基础不错!”王主任脸上笑容更盛,考完数学,又开始考语文。他把桌上今天刚送来的一份报纸递给傻柱,“来,柱子,你把这上面这段,给我念一念。”
傻柱接过报纸,找到王主任指的那段,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念了起来:“‘我英勇的公安部门,于前段时间破获了一起重大案件,抓捕及击毙了十数名罪大恶极的犯罪人员……在这里,我公安部门正告一切不法分子……’”
“好好好!念得好!字正腔圆,一点没错!”王主任对傻柱表示十二分的满意,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但他突然想起什么,疑惑地问道,“哎,不对啊柱子?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没正经上过学啊?你这文化是跟谁学的?”
傻柱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脸上露出些感慨,故意提起了往事:“王主任,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年为了糊口,在大街上卖包子,结果被乱兵追得满街跑那事儿不?”
他提起这事,是存了心思的。因为后来就有人拿他卖包子这事做文章,说他家不是三代雇农,可能是隐藏的富户。他现在主动提起,相当于给自己提前买个“保险”,表明自家也是穷苦出身,吃过苦。
“咱是吃过没文化大亏的人!”傻柱语气诚恳地继续说道,“自打咱京城解放,咱们这些贫苦老百姓总算过上了安稳日子,我就寻思着,不能再当睁眼瞎了。晚上有空,就自己找点旧书旧报,偷偷地看,偷偷地学,一点点琢磨。”
“好!好啊!”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赏,“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朝气和学习的劲头!咱们街道,现在就需要你这样有文化、有觉悟、又有干劲的年轻人!我做主了,你从现在起,就是我们街道办的正式一员!我这就给你办理手续!”
王主任说着就要去拿表格,脸上洋溢着发现人才的喜悦。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王主任,且慢!这位小兄弟留在你们街道,那可是屈才了!让给我们吧!”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旧工装、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这位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可不是别人,正是红星街道唯一一家物资回收站的刘站长。
可别一听“回收站”就觉得是收废品的。这年头的回收站,地位和作用可大不一样!他们最主要的工作,是从堆积如山的废旧物资中,慧眼识珠,找出那些还能用的零部件和宝贵物资。当年小鬼子败退时,破坏了一批设备和物资;后来光头政权逃窜,又故意把很多能用的设备拆得七零八落,零件丢得到处都是。小到一颗螺栓,大到一个完整的齿轮、一台机器的核心部件,都可能埋藏在废品堆里,需要回收站的人去发现、整理、归类,然后重新用到国家的建设中去。回收站,是当时非常重要的一个物资保障部门!
这也是刘站长敢直接跟王主任开口要人的底气所在。直接向上级或者兄弟单位“抢”需要的人才,也算是这个特殊年代的一种特色了。
“王主任,我们站里刚收回一批东西,据说是从轧钢厂那边流出来的废料。”刘站长嗓门很大,带着工人特有的直爽,“我这个大老粗凑近了看,都觉得里面有不少咱们急需的关键零部件!可我们站里有文化、懂行的人太少了,翻捡起来效率太低,这严重耽误和滞缓了咱们建设‘四个现代化’的步伐啊!”他适时地抛出了当时最响亮的口号。
“好你个老刘!挖墙脚挖到我这儿来了?”王主任哭笑不得,“可不能跟我们街道抢人!柱子你别看年纪小,我正准备让他转正,专门负责推进咱们辖区寡妇改嫁和那些特殊改造人员安置这项重要工作呢!”
王主任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傻柱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留在街道的念头,瞬间就熄了一大半。
“从一而终”的封建思想在很多人心里还是根深蒂固,你推动寡妇改嫁,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跟两千多年的传统观念对抗,阻力可想而知。至于帮助那些改造人员嫁人,且不说她们自身的意愿,就算有男人愿意娶,那也得顶着巨大的社会压力和流言蜚语,这工作难度太大了。流言蜚语,有时候是真能杀人的。
刘站长一听,更是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老王,你就别忽悠小同志了!那活儿是那么好干的?大道理我不多讲,实在不行,我找你们领导要去!一个一级回收员的岗位,我这个站长还是能做主的!”
“才一级?”王主任眉毛一挑,故意反问了一句,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这诚意不够啊”。
刘站长被将了一军,看着旁边一脸老实像的傻柱,又想想站里堆积如山的待分拣物资,把牙一咬,特事特办:“行!那就二级回收员!直接转正!柱子同志,你看怎么样?跟我们干吧,保证让你学的技术派上用场,为国家建设直接出力!”
王主任见状,知道再留可能真留不住了,而且去回收站对傻柱目前来说,确实是个更稳妥、更有前景的选择。他脸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活像一只掉了毛的老狐狸,对着傻柱说:“柱子,你看刘站长这么有诚意,机会也确实难得。要不,你就跟着他去吧?”
刘站长这才反应过来,指着王主任笑骂:“好你个老王!你在这等着我哪!合着坑我给他提了一级?”
王主任依旧笑眯眯:“老刘,话不能这么说,你要是觉得亏,可以不要嘛。”
“谁说我不要!”刘站长也是个爽快人,一把拉住傻柱的胳膊,生怕他跑了似的,“我要定了!何雨柱同志,走,我现在就带你去站里办理入职手续!今天就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