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许大茂,正是年轻气盛、一点就着的年纪,远不是后来那个在外面花天酒地、家里还能稳住阵脚的油滑角色。他既受不得傻柱的激将法,心里头也存着狠狠宰对头一顿、让对方肉疼的念头。
从下午五点四十分开始,他就缩着脖子在东来顺门口转悠了。之所以不进去等,是许大茂多了个心眼,他怕傻柱临阵脱逃,放自己鸽子。要是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坐进去,傻柱却不来,那他许大茂这脸可就丢大了。他得守在门口,确保傻柱来了,把他“押”进去,这才算万无一失。
寒冬腊月的天,在外面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把许大茂冻得跟三孙子似的。他双手死死插在破棉袄的袖筒里,整个人尽可能地向偻着,缩成一团,那形象,跟流落街头的流浪汉没啥两样。
就在他冻得浑身哆嗦、上下牙床直打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傻柱拉着何雨水,不紧不慢地溜达过来了。
一见到傻柱的身影,许大茂心里的委屈和火气“噌”一下就冒了上来,活像个在冰天雪地里等了爹妈半天的小孩。
“傻柱!你他妈怎么才来?!”许大茂扯着嗓子嚷道,声音都带着点冻出来的颤音,“你知道我在这西北风里等你等了多久吗?都快冻成冰棍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使劲活动着冻得僵硬的胳膊腿,又奋力地跺了跺快要失去知觉的脚。
话一出口,可能自己也觉得这抱怨显得有点怂,立刻又挺直了腰板,换上一副凶狠的架势,找补道:“傻柱!我还以为你怕了,不敢来了呢!我许大茂今天把话放这儿,这东来顺的门,你敢进吗?你要是不敢进,现在、立刻、马上,叫我一声爷爷,我就饶了你!”
他努力做出声色俱厉的样子,可惜配合着那冻得发红的鼻头和微微发抖的身体,怎么看怎么有点滑稽。
傻柱看着他这模样,打了个哈哈,浑不在意地说:“傻茂,现在说谁是爷爷谁是孙子,还为时过早!废话少说,走着!”
口号喊得是震天响,可真到了要迈步进店的时候,刚才那股子狠劲瞬间烟消云散,两人心里都有点打怵。
傻柱两世为人,这还是头一次带着妹妹来东来顺这种馆子吃饭。许大茂别看嘴上叫得凶,来东来顺吃饭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俩半大小子带个小丫头,心里都发虚。
你推我让,都想让对方走前面去扛雷,自己好在后面跟着。
最后还是许大茂先扛不住了,他把矛头指向了何雨水:“我说傻柱,你吃饭就吃饭,怎么还把雨水这小丫头片子给带上了?真是累赘!”
何雨水一听,立刻不满地瞪了许大茂一眼。小丫头听说能来东来顺吃好吃的,比过年穿上新衣服还高兴,才不觉得自己是累赘。
“我亲妹妹我不带,我带谁?”傻柱立刻怼了回去,顺手就给许大茂挖了个坑,“你要是觉得眼红,羡慕我有妹妹,你回去赶紧让你爹妈努努力,也给你生个妹妹出来呗!”
许大茂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你……你等着!我还不信我爹妈生不出个妹妹来!”
旁边的何雨水听着这幼稚的斗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大茂也意识到自己又踩了傻柱的言语陷阱,脸上有点挂不住,气呼呼地一扭头,硬着头皮朝东来顺那扇油光锃亮的木门走去。
他努力挺起胸膛,摆出一副昂首阔步的架势,让后面的傻柱心里还暗暗佩服了一下:这小子,要是把他那张显眼的大长脸给削下去一半,估摸着也能算个精神小伙。
可惜,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打了脸。傻柱还是高估许大茂了。只见许大茂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却猛地一转身,哗啦一下把门拉开,紧接着就把紧跟在他身后的傻柱用力往里一推,嘴里还嚷嚷着:“你小子给我先进去吧你!”
这举动,分明是露了怯,自己不敢第一个进。
东来顺店里温暖如春,食客们正吃得热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主要是进来的这三个人年纪太小了,傻柱和许大茂看着就是半大孩子,还带着个更小的丫头,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来下馆子的,倒像是来找人的。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服务员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们几眼,语气不算太热情:“小孩,你们找谁哩?”
“不找人,吃饭。”傻柱稳住身形,脸上尽量表现得镇定。他目光一扫,看到大厅中间还有一张空桌子,便拉着雨水径直走过去坐下,然后又朝着还杵在门口、一副随时准备撒丫子跑路模样的许大茂喊道:“傻茂!你愣在门口当门神啊?赶紧进来!”
或许是这店里略显正式的环境让许大茂有些拘谨,他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傻茂”这个称呼,老老实实地依着傻柱的话,磨磨蹭蹭地走到桌边,挨着凳子边坐下。
三人总算都落了座。
傻柱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前世下馆子的点滴,尽量让自己显得熟门熟路,对着跟过来的服务员说道:“来个清汤锅底,再来三盘羊肉,一盘白菜,一盘粉条,最后上一斤手擀面,我们一会儿自己下面条吃。哦,对了,再加一瓶二锅头。”
那服务员却没动,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带着明显的怀疑,上下打量着他们:“小孩,你们点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可得两万多块,你们……有钱吗?”
也难怪人家服务员这么问。傻柱和许大茂太年轻,雨水更是个小豆丁,三个人穿着也普通,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随手拿出几万块吃顿饭的主。服务员是担心他们吃完了没钱付账,惹出麻烦。
这年头,可没什么“顾客就是上帝”的说法。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态度就是这么硬气。爱吃就吃,不吃拉倒,没人惯着你。
“啪!”
一声轻响。傻柱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拍在了服务员面前的桌子上。那钞票的面额,赫然是当前流通的最大面值——五万元!
“看清楚了吗?我们有钱!”傻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赶紧上菜吧。”
服务员瞥了那钞票一眼,脸上的怀疑稍减,但态度依旧没什么改善,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没过多久,冒着热气的紫铜火锅端了上来,炭火红彤彤的,锅里的清汤很快翻滚起来。傻柱熟练地把羊肉、白菜、粉条等依次下到锅里,然后招呼着早已眼巴巴等着的雨水赶紧动筷子。
至于许大茂,从进来后就有点发懵,此刻更是看着翻滚的火锅和桌上丰盛的食材,一副目瞪口呆、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瞧你那点出息!丢咱们四合院的人!”傻柱心里鄙视了一句,也懒得管他,自顾自地和雨水开始大快朵颐。鲜嫩的羊肉在沸水里一涮即熟,蘸上麻酱调料,香气四溢。
等许大茂从巨大的震惊和些许的拘谨中回过神来,发现情况不妙时,桌上的三盘羊肉,已经有两盘大半进了傻柱和何雨水的肚子!
不行!许大茂心里嗷嗷直叫。傻柱是对头!吃他的,喝他的,就是在报复他!必须多吃点,把他吃穷!
抱着这种想法,许大茂终于伸出筷子,瞄向了锅里仅存不多的几片羊肉。
就在这时,傻柱却端起了面前刚刚倒满的白酒杯,朝着许大茂示意:“傻茂,别光顾着吃啊,来,喝着!”
许大茂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傻柱已经举杯了,他只好悻悻地放下筷子,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锅里那块他看中的羊肉,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他放下筷子的瞬间,眼疾手快的何雨水“嗖”地一下,把他盯了半天的那块肉给夹走了,美滋滋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许大茂的心都在滴血。
“雨水,别光顾着吃肉,吃点菜,营养均衡。”傻柱放下酒杯,用公筷给妹妹夹了一片白菜,然后又“贴心”地给许大茂夹了满满一筷子白菜,堆到他碗里,“傻茂,你也吃点菜,别客气。”
许大茂看着碗里那绿油油的白菜,心里疯狂呐喊:我他M不想吃菜!我想吃肉啊!
“来,喝酒!”傻柱仿佛没看见他幽怨的眼神,再次端起了酒杯。他手中的酒杯与许大茂面前的杯子轻轻一碰,然后一扬脖子,将里面差不多一两的白酒一口闷了下去。喝完,还把酒杯倒过来亮了亮底,示意自己一滴不剩,“啥也别说了,一切都在酒里!”
许大茂被这架势将住了,也只能硬着头皮,学着傻柱的样子,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脸瞬间就红了几分。
“傻茂,”傻柱放下空杯,脸色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上午说的话,是认真的。我真把你当兄弟看!以前我有什么做得不对、得罪了你的地方,我当哥哥的,在这里先跟你道个歉!”说着,他又给自己和许大茂满上,“这杯酒干完,咱们之前那些磕磕绊绊、不愉快的事儿,就算彻底翻篇了!往后,咱们处兄弟!”
话音刚落,又是一杯一两白酒,同样一口闷下肚。
许大茂看着傻柱那诚恳的眼神,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兄弟宣言”,心里有点乱,但酒意和气氛烘托到这了,他也只能咬着牙,再次端起酒杯,学着傻柱的样子,一口干了。
连着两杯急酒下肚,许大茂感觉肚子里跟点了火似的,脑袋也有点晕乎。他赶紧扒拉了几口面前的白菜,想把酒气压下去。结果一块肉没吃着,光喝了两杯白酒,肚子里火烧火燎的。
这一次,也不知道是酒劲上头,还是被傻柱的话触动了几分,许大茂决定化被动为主动。他一把抓过桌上的二锅头酒瓶子,给傻柱和自己面前的杯子再次斟满,嘴里含糊道:“喝……继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