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值班室里,灯光明亮。
接待我的警察三十多岁,姓王,看起来很干练。
“你要报什么案?”
“诽谤,诬告,还有威胁。”
我把材料一份份拿出来。
匿名信的照片。
举报邮件的截图。
苏婉和陈浩的短信记录。
还有那份公证过的声明。
王警官一份份仔细看。
看完后,他抬头看我。
“这些证据你从哪来的?”
“一部分是我自己收集的。”
“一部分是公司审计部提供的。”
“还有这份声明,是今天上午刚公证的。”
王警官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你说的陈浩,是不是因为挪用公款被抓的那个?”
“是。”
“他现在在拘留所。”
王警官顿了顿。
“你的意思是,他在里面还指使别人诬告你?”
“或者是他同伙干的。”
我说。
“也可能是苏婉。”
王警官记录下来,又问了些细节。
“你希望我们怎么处理?”
“依法处理。”
我说。
“该立案立案,该调查调查。”
“我不要求特殊对待。”
“只求一个公道。”
王警官看了我一眼。
“行,材料先放这儿。”
“我们会核实。”
“有进展通知你。”
办完手续,已经是晚上九点。
走出公安局,夜风有点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张律师发来的。
“林琛,陈浩的律师刚才联系我。”
“他说陈浩愿意认罪。”
“但有个条件。”
我回:“什么条件?”
“他想见你一面。”
“说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你。”
我想了想。
“时间,地点。”
“明天上午,拘留所会见室。”
“好。”
回到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
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三年的感情,半年的背叛。
现在还要跟他们在法律程序里纠缠。
值得吗?
我问自己。
但没有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值不值得。
只有该不该做。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
去了拘留所。
会见室里,陈浩已经坐在玻璃后面。
他穿着囚服,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看到我,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琛哥,你来了。”
我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谢谢你还愿意见我。”
他说。
声音沙哑。
“说正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找我,想说什么?”
陈浩深吸一口气。
“第一,对不起。”
“这句是真心的。”
“第二,举报信不是我写的。”
“我人都在这儿了,没那个本事。”
我点点头。
“继续说。”
“第三……”
他顿了顿。
“苏婉在找人对付你。”
“找谁?”
“她堂哥。”
陈浩说。
“混社会的,以前进去过。”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只听她提过一次。”
“说要是哪天你对不起她,就让她堂哥收拾你。”
我记在心里。
“还有吗?”
“有。”
陈浩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琛哥,你知道苏婉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吗?”
“你说过,是为了报复我。”
“那是骗她的。”
陈浩笑了。
笑得很苦涩。
“其实是因为钱。”
“钱?”
“对。”
他点头。
“半年前,她爸查出肝癌。”
“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她找你借过,你没同意。”
我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找过我?”
“去年十一月。”
陈浩说。
“她说跟你提过,你说手头紧,等等。”
我想起来了。
去年十一月,公司一个大项目正在关键期。
我连续加班一个月。
苏婉确实跟我说过她爸身体不好。
但我当时太忙,只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说等项目结束再好好处理。
后来项目结束了。
我也忘了。
“她没再跟我说过……”
“因为她不敢。”
陈浩打断我。
“她说你那时候脾气特别差。”
“动不动就发火。”
“她怕你嫌她家是负担。”
我沉默了。
陈浩继续说。
“后来她找到我,哭得很惨。”
“我借了她十万。”
“条件是……陪我一晚。”
“就一晚。”
“但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后来就成习惯了。”
他低下头。
“我知道我混蛋。”
“但我当时就想,凭什么你什么都有?”
“好工作,好前途,还有苏婉这么好的女朋友。”
“我就想抢走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看着玻璃后面的他。
突然觉得可悲。
“所以你挪用公款,也是为了给她爸治病?”
“一部分是。”
陈浩说。
“一部分是我自己花了。”
“买衣服,买表,装阔。”
“想在苏婉面前显摆。”
“结果……”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些话,你跟警察说了吗?”
“说了。”
陈浩点头。
“昨天全交代了。”
“包括苏婉知道我用公款的事。”
我皱眉。
“她知道?”
“知道。”
“从什么时候?”
“第三次转账的时候。”
陈浩苦笑。
“她问我钱哪来的,我说是项目奖金。”
“她不信,逼我说实话。”
“我说了。”
“她说……她说只要我能一直帮她,她就不说出去。”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林琛。”
陈浩突然叫我。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
“但你能不能……别告苏婉?”
“她爸现在还在医院。”
“要是她也进去了,她家就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我应该同情她?”
“不是同情。”
陈浩摇头。
“是……算了。”
“当我没说。”
他站起来。
“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保重。”
狱警带他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复杂。
有悔恨,有解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走出拘留所,我给张律师打电话。
“陈浩说的那些,核实一下。”
“哪部分?”
“苏婉父亲生病的事。”
“还有她是否知情陈浩挪用公款。”
“明白。”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
阳光刺眼。
脑子里很乱。
如果陈浩说的是真的。
那这半年,到底是谁错了?
我错在太忙,忽略了她的处境?
她错在不敢再开口,选择了最错的方式?
还是陈浩错在趁人之危?
或许,都错了。
但错的程度不同。
后果也不同。
下午,张律师发来调查结果。
“核实了。”
“苏婉父亲去年十一月确诊肝癌中期。”
“手术费需要三十万。”
“她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差十五万。”
“陈浩确实分三次给了她十八万。”
“最后一次给钱时,苏婉发短信问:‘这钱干净吗?’”
“陈浩回:‘别问,用就是了。’”
“苏婉没再追问。”
我看着那条短信截图。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还涉案吗?”
我问张律师。
“从现有证据看,她知情,但没参与。”
“属于包庇,但情节较轻。”
“而且陈浩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说她不知情,是他骗她的。”
我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那还告她吗?”
张律师问。
“让我想想。”
挂掉电话,我开车去了医院。
在肿瘤科住院部楼下,我看到了苏婉。
她提着饭盒,从里面走出来。
几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
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她没看见我。
径直走向公交站。
我跟在她后面。
保持一段距离。
她上了公交车。
我也打了辆车跟上。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苏婉下车,走进一栋旧楼。
我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她没出来。
我找到小区门卫。
“大爷,请问苏建国住哪栋楼?”
“苏建国?”
大爷看了我一眼。
“你谁啊?”
“我是他女儿的朋友。”
“来看他的。”
大爷指了指刚才那栋楼。
“三单元501。”
“不过老苏住院呢,家里没人。”
“我知道。”
我说。
“他女儿刚回来。”
“哦,那可能在。”
我转身上楼。
走到五楼,站在501门口。
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还有苏婉的声音。
“妈,钱我会想办法的……”
“你别哭……”
“爸的病一定能治好……”
我举起手,想敲门。
但最终没有敲下去。
转身离开。
下楼时,我给她转了十万块钱。
备注:借你的,治病要紧。
然后把她的联系方式彻底拉黑。
走出小区时,手机震动。
是陌生号码。
我接了。
“林琛……”
是苏婉的声音。
带着哭腔。
“钱我收到了。”
“谢谢……”
“不用谢。”
我说。
“是借你的,要还。”
“我知道……”
她哽咽着。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不该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
我说。
“好好照顾你爸。”
“钱不够……可以找法律援助。”
“别再做傻事。”
说完,我挂了电话。
这次,没再拉黑这个号码。
但也没存。
走到路边,我点了根烟。
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突然觉得,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但这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错了就是错了。
该还的债,一分都不会少。
只是还债的方式,可以有些不同。
烟抽完,我给张律师发消息。
“苏婉那边,撤诉吧。”
“但有个条件。”
“让她写一份悔过书。”
“保证不再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朋友。”
“如果违反,立即重新起诉。”
张律师很快回复。
“好。”
“陈浩呢?”
“依法处理。”
我说。
“该判几年判几年。”
“那是他该受的。”
发完消息,我开车回家。
路上等红灯时,看见一对情侣在路边吵架。
女孩哭着说男孩不在乎她。
男孩着急解释,手忙脚乱。
像极了三年前的我和苏婉。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那对情侣渐渐变小,最终消失。
有些故事,开始的时候都很美好。
但结局,各不相同。
至少,我可以选择如何收场。
选择原谅该原谅的。
放过该放过的。
也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