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薄雾给魄轴城这座沧桑的城市头上蒙了一片。
曲心阁的招牌在朝阳下反射着光泽。
与门前街道格格不入。
璞卿玉穿着一身素色旗袍。
外面套件同样颜色开衫。
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
额间的蓝水玉在素净的装扮下愈发醒目。
她并未直接进入曲心阁。
只是静静地站在街对面。
她时而看看曲心阁的大门。
时而看看街面上增多的人流。
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她在等待那个自称三育文言行古怪的男人。
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约莫一刻钟后。
徐子澈出现在了街角。
他今日换了身的长衫。
少了昨日商贾的流气。
添了些文人般的清隽。
他远远就看见了等在对面的璞卿玉。
脚步不疾不徐,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素色旗袍,半披的发。
普通的发饰,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就是她额间那枚天生的蓝水玉了。
朴素得有些寒酸。
他穿过街道。
走到她面前:“平心姑娘,这么早就来了,倒是勤快。”
璞卿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打量。
语气简洁:“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天经地义。”
“我打听过了,三块大洋,是别人在铺子里辛苦一个月的工钱。”
“我既收了你的定金,自然会尽心做到月底。”
他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做到月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月后,便是那场由他父亲一手主导,她被迫参与的订婚宴。
他故作不知。
顺着她的话问道:“为什么只干到月底,之后是要去做什么大事。”
璞卿玉垂下眼睫。
声音平淡:“我自然有我的事情要处理,三管事,”
她看向他说:“你总不能指望用三块大洋,就绑住我一辈子吧,再说,您说到底,也只是这曲心阁的一位管事,也做不了那么长远的主。”
徐子澈哈哈一笑。
爽快地点点头:“明白,明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他站定在她跟前。
先是看了一眼打开店门。
开始洒扫准备的曲心阁内部。
随即重新落回她脸上。
“走吧,平心设计师,该干活了。”他侧身。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璞卿玉低下头,不再多言。
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一进门,徐子澈便拍了拍手。
“大家早,手头没事的都过来一下。”
原本正在各自岗位上做着准备工作轻声交谈的柜员们听到声音。
停下了动作,训练有素地走到徐子澈面前。
整齐地站成了一排看向他。
徐子澈扫视了一眼众人。
伸手引向身旁的璞卿玉。
介绍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平心姑娘,从今天起,就是我们曲心阁新聘的设计师,主要负责一些特别定制。”
“她初来乍到,手艺是好的,但可能对阁内流程还不熟悉,往后大家互相帮衬,多关照一下。”
他语气自然。
说完,他转头看向璞卿玉。
眼神示意:“平心,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璞卿玉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
她上前一步,目光平视前方。
“大家好,我叫平心,平静的平,心安的心,以后请多多关照。”
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柜员们纷纷鼓起掌来。
掌声不算热烈,也算给了面子。
然而,那些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不去。
尤其是她额间那枚蓝水玉。
璞卿玉忍不住皱眉。
这种被人当做奇物打量的感觉,让她非常不适。
徐子澈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
立刻挥了挥手。
对着众人道:“好了,介绍完了,都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众人这才三五成群地散开。
但低语声和目光并未消失。
“看到没,她额头那块玉,真好看啊,莹莹润润的,跟会说话似的,之前就听人说起过魄轴城有这么一位天生带玉的姑娘,没想到今天见到真人了!”一个年轻的女柜员惊叹的说。
旁边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柜员也附和道:“确实罕见。了,你看她模样也生得俊,身段也好,就是不知道手艺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比得上咱们东家……”
另一人插嘴道:“行了,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了,既然请了她,自然有人家道理,快干活吧。”
这些议论传入耳中。
她勉强一笑,抬头看向徐子澈徐子澈。
“三管事,”
她语生硬,“介绍也介绍完了,现在,我们可以去干活了吗?”
徐子澈挑了挑眉。
对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觉得有些有趣。
“当然可以,走吧,上三楼,专门辟了一间屋子放婚服料子,工具也齐全。”他说着,便转身引路。
璞卿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再次踏上那地毯的楼梯。
三楼的静谧与楼下的喧闹形成对比。
徐子澈推开走廊中间一扇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
屋内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木架。
上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绸缎,锦缎,软纱,蕾丝。
色彩斑斓,质地精良。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案。
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剪刀。
划粉,软尺,各色丝线制作工具。
璞卿玉走进去。
目光触及满室的绸缎时,脚步停留下来。
曾几何时,璞家也有这样规模,更为宏大的织房和料库。
父亲璞守文常常带着她在其间穿梭。
耐心地教导她辨识各种丝绸的质地,产地和特性。
往日的温馨与如今的家形成对比。
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模糊了眼前这片璀璨。
徐子澈跟在她身后。
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中了然,知道她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家中变故。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
或者说,他此刻的身份也不适合表现出过多的关切。
于是。
他只能调侃的说道:“喂,我可没欺负你啊。”
“这眼泪收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曲心阁怎么苛待新来的设计师了。”
璞卿玉转过身,背对着他。
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湿润。
当她再次转回身时。
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坚毅。
她不再看那些引发伤感情绪的料子。
径直走到木架前。
目光落在一匹正红色织着暗纹并蒂莲的顶级杭缎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缎面。
感受着其下细腻的纹理。
然后转头看向徐子澈。
语气是专业裁缝的口吻:“新娘的身高,三围。新郎的身高,肩宽,腰围,告诉我具体数据。”
徐子澈走到她面前。
双手一摊。
信口胡诌道:“这个嘛,我还真不知道具体数字,不过我那朋友说了,他身形跟我差不多,新娘子,也说了,就按你的身形来做最合适,所以,一切参照咱们的尺寸来就行。”
璞卿玉被他这不靠谱的说法气得蹙紧了眉头。
没好气地反驳:“谁跟你咱们,三管事,请你说话注意些分寸。”
徐子澈看着她微愠的脸。
反而笑了。
“我这可是原话转达,你要是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我那朋友啊?”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璞卿玉要被他的胡搅蛮缠打败。
“让我去问,我去哪里问,我连你那位朋友是圆是扁都不知道,简直跟你说不通。”
她懒得再跟他做无谓的争辩。
走到长案前,拿起上面的软尺。
走到徐子澈面前。
语气硬邦地命令道:“站直,我先量你的尺寸做个参考。”
徐子澈从善如流。
配合地抬起双臂,站直了身体。
看着她一脸严肃地展开皮尺。
璞卿玉先量了他的腰围。
记录下来:“腰围,二尺七,礼服需要适当放宽,可以做大一些,预留修改余地。”
接着,她走到他身侧,准备量肩宽。
然而,她并没有像寻常裁缝那样直接用软尺测量。
而是伸出自己的手掌。
以掌宽为单位。
在他宽阔的肩线上比划了一下。
同时低声自语:“这肩宽……”
“嗯,大概是我的三个半手掌宽。”
徐子澈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手来测量尺寸。
挑了挑眉,怀疑道:“平心姑娘,你这也太敷衍了,用手比划比划,做出来的衣服能穿吗,别到时候让我那朋友穿出去,被人笑话我们曲心阁的设计师是个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