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卿玉只是淡淡地瞥了徐子澈一眼。
她利落地收起软尺。
绕过长案。
开始整理上面堆放的各种工具和辅料。
语气肯定:“这就不劳三管事费心了。我自己的身形尺寸,我自然心中有数,至于怎么做,我自有我的方法和把握。”
她手下动作不停,平缓道:“您若是愿意留下监工,我也不阻拦。”
“若是不愿,自便就好,我这里不需要闲人指手画脚。”
徐子澈被她这反客为主的态度噎了一下。
不由得失笑,环顾了一下这间属于东家的专用工间。
“呵,说得这地方像是你做主一样。”
璞卿玉连眼皮都懒得抬。
一边将一卷金线理顺。
一边随口回敬:“自然不是我的。难不成……”
“是你的?”
她这话本是随口一说。
却戳中了某人的秘密。
徐子澈心头一跳。
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摆手。
“当然也不是我的。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管事罢了。”
“得,您手艺高,您忙,我先出去了,不打扰您施展。”说着,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还顺手带上了门。
璞卿玉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板。
她本以为他还会继续纠缠或质疑。
没想到走得这么干脆。
“也好,省得心烦。”
她将所有的杂念摒除脑后。
看向那匹鲜艳的红绸和辅料上。
她不再犹豫,行动起来。
先是根据记忆中和方才比划的徐子澈的肩宽、腰身,结合自己的身形比例。
在心中快速勾勒出两套礼服的雏形。
她将红绸铺在长案上,画出裁剪的线条。
动作沉稳熟练。
手起剪刀落,布料被分开。
然后是穿针走线。
她没有使用房间里那台西洋缝纫机。
选择传统的手工缝合,针脚细密均匀。
眼中只有逐渐成型的婚服。
在新娘婚服的袖口处。
她用了金线和细小的珍珠绣出了一只金凤。
而在新郎婚服的对应位置。
用银线线绣出了一条游龙。
这一龙一凤,非宫廷制式的呆板。
带着潇洒,相依相偎,寓意吉祥。
最后一片衣襟缝合好。
将两套婚服挂在准备好的人形模特架上时。
窗外夜色深沉。
她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大红的主色庄重喜庆。
龙凤刺绣精巧传神。
整体版型流畅优雅。
她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这时,她才注意到。
房间角落里,三育文并未离开。
他不知何时回来了,许是不放心?
此刻正靠在一张放置杂物的桌子旁。
头歪着睡着了。
璞卿玉静静看了他片刻。
暗道:“虽然此人言行古怪,身份可疑,但至少,没有真正为难于我,还给了我一份足以解燃眉之急的工钱。”
她拿起一块之前裁剪剩下的的红色里衬布料。
走过去盖在了他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停留,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无论多晚,她都一定要回家。
母亲和弟弟还在等着她,她不能让母亲再为她担惊受怕。
走在清冷寂静的回家路上,夜风拂面。
她的心思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身陷囹圄的父亲。
“一个月,时间快些吧,再快些吧。”她握紧了拳。
回到家,弟弟璞羽生早已睡了。
母亲却还坐在堂屋昏暗的油灯下在等她。
“娘亲,我回来了。”璞卿玉轻声唤道。
璞母站起身关怀的说:“平心,你可算回来了,快来,娘给你热了饭,一直在灶上温着呢。”
璞卿玉走到桌边,其实她并不觉得饿。
但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
她不忍拒绝,坐下来,默默地吃了几口。
“娘,我吃好了。时间不早了,您快些休息吧,别等我了。”
安抚母亲睡下后,璞卿玉回到自己的房间。
身体累到了极点,头脑却异常清醒,辗转反侧,才勉强合眼。
第二天,她比昨日更早地来到了曲心阁。
这一次,她没有在门外等待,而是直接走了进去。
阁内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店员们擦拭柜台,整理货品,人来人往。
她没有上三楼的工作间。
在一楼的柜台前驻足流连。
她想看看,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玩世不恭的东家徐子澈。
亲手做出来的首饰,能好到什么地步。
那些陈列在玻璃柜中的饰品。
无论是设计还是做工。
的确都堪称精妙,许多巧思让她也暗自赞叹。
“平心姑娘,早啊。”一个年轻的女柜员凑了过来。
看向她的眉宇间。
“冒昧问一句,您眉宇间这块玉,真是天生就长在这儿的吗,真是太稀奇了!”
另一个柜员也凑过来,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也好奇好久了,这质感,这水头,看着比我们店里好些翡翠都透亮润泽呢!”
璞卿玉习惯了这种关注和询问。
她笑了笑,用准备好的说辞应对:“几位姐姐说笑了,这不过是……”
“我贴上去的小玩意儿,看着好玩罢了,别听外面那些人瞎传。”
先前那女柜员不依不饶。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贴上去的,平心姑娘您就别骗我们啦,这怎么看都不像假的,要不……”
“您拿下来给我们开开眼,我们就看看,保证不碰!”
璞卿玉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和僵硬。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额间的玉。
这东西自她出生便伴随着她,如何能拿下来?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都不用干活了吗,围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柜员们噤声散开。
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假装忙碌起来。
璞卿玉松了口气。
转过身,看到徐子澈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正皱着眉头看着那些散开的店员。
她连忙解释道:“三管事,我就是……”
“上来之前,想先看看东家做的这些饰品,学习学习。没想到给她们添麻烦了。”
徐子澈淡淡地说:“去看你的料子,做你的事,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是,我这就去。”璞卿玉应了一声。
低头走向楼梯上了三楼。
重新回到纺间,看着衣架上那套已经完成的龙凤婚服。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上那只振翅的金凤。
眼神恍惚。
低声喃喃自语:“真希望……”
“三管事的那位朋友,能穿着它,得到真正的幸福,这世道虽乱,但愿能挡不住有情人心中真正的喜悦……”
然而,这念头刚起。
眼神黯淡,“爹爹……”
“您一定要坚持住,等女儿……”
女儿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来的……”
“你在那自言自语些什么?”徐子澈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口传来。
他跟了上来,倚在门框上。
看着她对着婚服出神的背影。
璞卿玉回神,侧过身。
“没什么,婚服我已经按照要求做好了,你看看吧。”
“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告诉我,我再修改。”她指了指衣架上的成品。
徐子澈走上前,看见袖口一龙一凤上。
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龙凤呈祥,寓意是好的,设计也大气。不过……”
他手指虚点了点礼服的整体。
“缺了点什么,不够亮眼,少了些光华贵气。”
璞卿玉蹙起了眉头。
她指着所用的料子。
“三管事,这已经是这屋里能找到的最好,光泽度最高的绸缎了。它本身并不缺光泽。”
她抬起眼,看向徐子澈。
说道,“觉得它不够亮,或许是因为看它的人,眼里本身就没有光。”
她顿了顿,继续道:“每一件衣服,在不同的人眼里,看到的是不一样的面相。有人看到的是华贵,有人看到的是喜庆,有人看到的或许是束缚。”
“我觉得,对于一件婚服而言,庄重、喜庆、蕴含祝福,现在这样,就正正好。”
她看着那套婚服。
失落的说:“不过,我觉得这些,三管事您大概是看不出的。”
“衣服,终究是要穿在本人身上才知道合不合适,喜不喜欢。就算我做得再好,再完美,若穿上它的人心中无爱,眼中无光,那这件衣服,也不过是一块华丽的布匹罢了,等于白做。”
“您说呢,三管事?”
她这番话,看似在论衣,却又意有所指。
指向了那场她无法抗拒。
对方也未必情愿的婚约。
徐子澈听着。
看着眼前这个身陷困境。
保持着清醒的女子。
一时忘了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