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清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惯性支撑着自己，离开了那座压抑的江氏大厦。
他步履有些匆忙，直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呼吸到外面相对自由的空气，才勉强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
他刚站定，一个穿着低调灰色西装的男人便无声地靠近，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凌先生，我家少爷请您去做客。”
凌昭清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看对方一眼。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补充道：“少爷说，只要您去，条件随您开。”
凌昭清这才停下脚步，眼皮懒懒地抬起，扫了对方一眼，他只吐出一个字：“走。”
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迟疑，他跟着那人走向路边一辆最不显眼的黑色轿车，车身光洁，没有任何标识。
车子平稳地驶离繁华的市区，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绿意渐浓。
最终，车子盘旋而上，停在一处僻静的半山腰。一座规模宏大、设计现代却不失典雅的中西合璧风独立别墅矗立在眼前。
别墅的铸铁大门无声滑开，车子径直驶入宽阔的庭院。
主宅的雕花木门敞开着，一位穿着严谨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厅，见到凌昭清，恭敬地欠身：“凌先生，少爷在书房等您。”
凌昭清脸上没有丝毫初来者的迷茫或迟疑，步子很稳，甚至不需要任何指引，便径直穿过门厅，走向内侧的旋转楼梯
管家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直到书房门口，才上前一步，用指节轻轻叩响厚重的实木门扉，声音不高不低：“少爷，凌先生到了。”说完，便再次躬身，转身悄然离去。
里面传来一声懒散的“进”。
凌昭清推门进去。沈槐没个正形地靠坐在一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搭在脚凳上，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价值不菲的限量版钢笔。
听到开门声，沈槐懒懒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惯有的漫不经心被真实的讶异取代。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打量着门口的人，目光尤其在对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
凌昭清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并不拘谨：“好久不见。”
沈槐停下转笔的动作，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许：“凌昭清，当年的事情……”
“沈总，”凌昭清打断他，“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你连听我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沈槐皱眉。
“有意义吗？”凌昭清抬眼看他，“说来说去，不都是那些借口。”
“当然有！”沈槐语气急促了几分，“你觉得没有，是因为被冤枉的人不是你！我当时背上'杀人帮凶'的罪名有多无助，我比你还晚知道你妈妈死了！江妄川蛊惑我，说只要我给你妈妈送去一杯水，他就可以给我合作的机会，所以我……”
凌昭清的声音冷了下去，打断他：“所以，你就把那杯带着药的水给了我妈妈。然后我妈妈就失身了，还被拍了照片。江妄川拿着那些照片刺激她，PUA她，话里话外都是他怎么爱她，而她卻背叛了他……你当然是在我之后才知道我妈妈死了，因为我是亲眼看着她从楼上跳下去的。当时，我才十五岁。”
他顿了顿，看向沈槐：“沈槐，你说你是无辜的，江妄川前几天也跟我哭诉他是无辜的。那谁是有罪的？是我吗？还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表情冷漠：“事情已经发生了，结果就是我妈妈死了。无论间接还是直接，你们都有罪。”
凌昭清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我很感激你，当年给了我发现自己在商业上天赋的机会，甚至资助我。确实，在那段我和妈妈被江妄川抛弃、被所有人唾弃的日子里，那是一线生机。所以，我不会报复你，仅此而已。但江家一个都跑不了。”
沈槐盯着他看了几秒，靠回沙发背，哑声道：“……好。”
沈槐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凌昭清的脖颈上。
那里，一道带着细微血点的红痕从衣领边缘延伸出来，在他过于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槐皱了皱眉，抬手指了一下：“脖子怎么了？”
凌昭清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伤痕，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
自嘲道：“没什么。不过是……被人当狗遛了一圈，留下的项圈印子而已。”
沈槐脸上闪过震惊，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啧……”
他重新坐直身体，不再绕圈子：“我可以帮你复仇。”
“条件？”凌昭清放下一直摩挲着的玻璃杯，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里外配合，搞垮江氏，他们家许多分公司产业链都与沈氏有着密切的竞争，如果江氏倒台，沈氏就能成为下一个的领头羊。”沈槐的回答直接。
凌昭清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杯壁上画着圈，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山峦上，仿佛在权衡。
“或许吧。”他最终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沈槐微微皱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你在想什么？”
他感觉眼前的凌昭清，比几年前那个虽然隐忍却锋芒初露的少年，更加深沉难测。
凌昭清收回目光，看向沈槐，眼神平静无波：“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借他人之手，终究不如自己亲自来，更有意思。”
沈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靠回沙发，：“亲自对付江家？"
他语气带着提醒，“江辞淮可不是江妄川那个色厉内荏的草包，他是一头真正的狼，警觉、凶狠，而且……极其聪明。你确定你能玩得过他？”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再次扫过凌昭清的脖颈，“况且，你看起来……在他手里并没占到什么便宜。”
凌昭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调查过他。天之骄子，掌控欲极强的利己主义者，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受不了和自己有关的人或事脱离他的掌控。”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品味某个有趣的念头，“这样的人，先假意臣服他，迎合他的一切，让他习惯我的存在，让他觉得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脆弱、无害，甚至……离不开他。”
他继续补充到：“在他最信任我的时候，在他觉得我毫无威胁，甚至可能……对我产生某种扭曲的依赖感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沈总觉得，到那时，他会怎么样？”
沈槐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复杂。
凌昭清微微歪头：“他会和我之前一样痛苦吗？会比他那个虚伪的父亲，失去权势和地位更加……难以忍受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好一会儿，沈槐才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疯子。”
凌昭清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沈总的好意，我心领了。合作的事情，我会考虑。不过，”他语气微转，“不是现在。”
他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另外，沈总，以后在人前，我们还是装作不认识比较好。毕竟……”他侧过脸，“我现在是江辞淮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弟弟。”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尽头。
沈槐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凌昭清，你果然……”他低声自语，“还是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