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清是自己打车回的江宅。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夜色已深,宅邸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他推开沉重的客厅大门,脚步在玄关处顿住。
江辞淮还没睡。
他穿着深色的丝质家居服,靠坐在主厅那张宽大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超薄笔记本,手边的矮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头也没抬。
“回来了?”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昭清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江辞淮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扫描了一遍,尤其在他脖颈处那片显眼的指痕上停留了片刻。
“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他抬手,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腕表,“从我让你‘滚出去’,到现在,超过了一个小时。”
凌昭清往里走了几步,停在客厅边缘,让顶灯的光线完全照亮了他苍白且带着狼狈的脸。“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他低声回答。
“什么事情值得你耽搁一个小时?”江辞淮“啪”一声合上笔记本,随手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解释。
凌昭清微微蹙眉,像是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寻找借口:“没有一个小时吧……”他试图模糊时间概念。
“那你说是多长时间?”江辞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半个小时左右。”凌昭清的声音低了一些,几乎含在喉咙里,“我……我去排队买了点小吃。”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符合他“底层”经历的理由。
“东西呢?”江辞淮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空空如也的手。
凌昭清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语速稍微快了点,带着点心虚:“太饿了,在外边就吃完了。”
“哪家店?”江辞淮追问,步步紧逼。
“……就,地铁口那边,一个摊位,没什么名字。”凌昭清的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买的什么?”
“章鱼小丸子。”
“排队排了多久?”
“十几分钟……可能二十多分钟?人有点多,记不清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我记得大厦附近,并没有卖章鱼小丸子的路边摊。”江辞淮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从公司到这里的路上,最近的美食街在东区,这个时间点高峰期,开车过去不堵车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钟,排队,购买,吃完,再打车回来。你告诉我,半个小时,够吗?”
凌昭清被这一连串缜密的逻辑逼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江辞淮看着他这副明显心虚的样子,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臂展开搭在靠背沿,如同端坐于王座的审判者:“凌昭清,滚过来。”
凌昭清身体颤抖了一下,是生理性的,也是心理上的。
他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走到沙发前,在江辞淮腿边停下。
然后,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屈从的姿态,他屈起一条腿,缓缓跪了下去,始终低着头,不敢与江辞淮对视。
膝盖接触坚硬的地板时,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江辞淮俯视着跪在脚边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危险的意味:“和我说说,你消失的这一个多小时,到底去做了什么。”
凌昭清的肩膀微微发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才用细弱蚊蝇、带着难堪羞耻的声音回答:“我去……见了一个人。”他选择了部分坦白,试图掩盖更深的目的。
“什么人?”江辞淮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
“……之前,在……在那种地方做陪酒的时候,经常点我的一个姐姐。”凌昭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听不见,他将脸埋得更低,仿佛说出这段经历本身就让他无地自容。
江辞淮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反而带着一种玩味的嘲讽:“所以,你们是去……再续前缘了?”他的目光扫过凌昭清脖颈上的新旧痕迹,意有所指。
“没有!没有!”凌昭清猛地摇头,抬起脸,急切地辩解,眼圈瞬间就红了,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就是……就是偶然碰到,说了几句话……她听说我……我现在的情况,就是……关心了一下……”
“看来你的风流债还不少。”江辞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一把掐住了凌昭清的脖颈,力道不轻,正好覆在之前项圈留下的红痕上,迫使他痛苦地仰起头,脸上瞬间因为缺氧和疼痛而泛红,表情扭曲。
“听着,”江辞淮逼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声音低沉,“我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少风流债,有多少人情债,只要你有需要,我都可以替你摆平,替你还清。”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凌昭清立刻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呜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但你要记住,”江辞淮的眼神紧紧锁住他,“如果你敢对我说谎,敢骗我……那么,你欠我的,就再也不是用钱或者别的什么能还清的了。”他的拇指摩挲着对方颈动脉急促的跳动,“你这辈子,都赔不起。懂吗?”
凌昭清被他掐得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不会……我不敢……哥哥……不敢骗你……”
他艰难地保证着,双手无力地搭在江辞淮掐着他的手臂上,却没有勇气去挣脱。
江辞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伪,衡量着他眼泪的价值。然后,他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
几乎是同时,他另一只手用力,将因为脱力而微微摇晃的凌昭清往前一带,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
凌昭清立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颈上清晰的指痕泛着狰狞的红紫,身体还在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昂贵的家居服面料。
江辞淮抬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惩戒的力道,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语气却缓和了下来:
“乖孩子,听话。”
过了好一会儿,凌昭清的呼吸才逐渐平复,但身体的颤抖还未完全止住,小声的抽噎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怕了?”头顶传来江辞淮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凌昭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怕。”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抬头。”
凌昭清依言,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眶鼻尖都是红的,看上去狼狈、脆弱又可怜。
他不敢完全直视江辞淮,视线只敢怯生生地落在他家居服领口下方那片区域。
江辞淮的指尖离开他的后背,转而抚上他颈侧那片红肿发热的皮肤,轻轻摩挲着那清晰的指印。
凌昭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刺痛感传来,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僵硬地任由他触碰。
“疼?”江辞淮问,语气平淡。
凌昭清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不,不疼。”
江辞淮极轻地哼笑了一声,显然不信他这拙劣的谎言,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江辞淮看着他,“骗我的代价。”他微微前倾,“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凌昭清忙不迭地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他顿了顿,手指穿过凌昭清微湿的额发,微微用力,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不容他有任何闪躲,“……要是知道现在能让你这样安稳喘气的人,是谁。”
凌昭清被迫仰视着他,他小声地、顺从地应道:“……是哥哥。”
江辞淮似乎终于满意于他此刻这种惊惧与顺从交织状态。他松开了手,身体重新靠回沙发。
“起来吧,”他淡淡开口,“洗个澡,然后去睡觉。”
凌昭清这才撑着沙发边缘,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在坚硬的地板上而传来强烈的酸麻刺痛感,让他起身的动作显得异常踉跄和笨拙。
江辞淮没再看他,仿佛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伸手重新拿过旁边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视线落在屏幕上,似乎准备继续处理未完的工作。
凌昭清低着头,忍着身体各处的不适,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向楼梯。
等到那踉跄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辞淮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他拿起手机,熟练地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信人是陈助理。
「详查凌昭清。从他出生到现在,他过往的所有经历、接触过的人,尤其是……他今天离开公司后,确切的行踪轨迹。」
按下发送键,他将手机随意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拿我当傻子骗啊?凌昭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