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辞淮果然一大早就离开了江宅,直到傍晚都未见人影。
凌昭清独自在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眼神放空,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夜幕彻底笼罩城市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是江辞淮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下楼,跟我去个地方。」
凌昭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快速轻点,回复了一个软萌的兔子举着“收到”牌子的乖巧表情包。
他起身,换上了江宅管家不知何时早已准备好、并整齐放在他床尾的休闲西装。
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稍稍掩盖了他身形过于单薄的感觉。
下楼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无声地停在门外,他拉开车门,江辞淮已经坐在后座,闭着眼睛,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呼吸平稳,像是小憩,又像只是不愿多看外界一眼。
凌昭清轻手轻脚地坐进另一侧,尽可能减少存在感,身体拘谨地靠着自己这边的车门。
车子平稳地驶离江宅,最终驶入一个门禁森严、外观极其低调的私人会所。
这是一个非正式的社交舞会,穿着晚礼服和高级定制西装的男男女女端着酒杯,低声谈笑。
江辞淮一出现,瞬间成为了焦点。原本分散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汇聚过来,不断有人端着笑容上前打招呼,语气恭敬,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与小心翼翼。
“江总,好久不见,您真是越来越精神了。”
“江少,上次那个项目多亏您关键时刻提点,不然我们可真要栽跟头了……”
“辞淮,可算来了,这边请,王总和李董他们等了您一会儿了。”
江辞淮应对得游刃有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与人碰杯,浅酌即止,动作优雅却带着无形的距离感。
他酒量其实极好,但显然并不热衷于此。两杯香槟下肚后,当第三个满面红光、身材微胖的男人端着满满一杯琥的威士忌,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时,江辞淮轻轻蹙了下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尚未开口。
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的凌昭清,却在此刻突然上前了一小步,动作不算突兀,却恰到好处地介入了那杯酒与江辞淮之间。他伸出手,平稳地接过了那杯递向江辞淮的威士忌。
“江总胃不太舒服,医生特意嘱咐需少饮烈酒。”凌昭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的耳中,他对着那位面露错愕的来者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我是江总的助理,凌昭清。这杯,我代江总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他自然给自己安上了江辞淮助理的名号。
说完,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他仰头,透明杯沿抵住苍白的唇,将那杯纯饮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凌昭清难耐地皱了皱眉,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但他抿紧了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垂下了手,空杯依旧握在指尖。
那位敬酒的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但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重新堆起更盛的笑容,连连道:“哎呀,凌助理真是……年轻有为,体贴入微!江总您有福气啊!得此良助!那您一定要多保重身体,我干了,您随意,随意!”他自己也赶紧仰头喝掉了杯中酒,姿态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
江辞淮侧目,目光落在凌昭清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并未出言阻止,默认了他的行为和身份。
有了这个开头,后续那些原本想凑上前向江辞淮敬酒、混个脸熟的人,似乎都默契地找到了新的、更“安全”的目标。
他们转而将酒杯递向安静跟在江辞淮身后的凌昭清,言辞间依旧是对江辞淮的奉承与讨好,但实际承受酒液的人却换了。
“凌助理,年轻人就是爽快!我敬你一杯!”
“代我向江总问声好,这杯情谊你可一定得喝。”
“小伙子酒量真不错,是块好料子!来,满上,我再敬你一杯!”
凌昭清来者不拒。他话很少,脸上甚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每次沉默地接过酒杯前,都会先抬眼看一眼前方江辞淮的背影或侧脸,仿佛在寻求某种许可。
大多数时候,江辞淮并未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或是与旁人交谈时一个默许甚至无视的眼神。
得到这无声的指令后,凌昭清便会垂下眼帘,沉默地将杯中或澄澈或艳丽的液体一饮而尽。从清淡的香槟到醇厚的红酒,再到各种混调的高度数烈酒。
起初,他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到后来,他的脚步开始变得虚浮,身体微微摇晃,需要时不时借着扶一下墙壁或桌角来勉强稳住身形。
但他始终没有离开江辞淮周围太远的范围。
江辞淮正与几位颇有分量的人物交谈,话题涉及金融市场的微妙波动,某个正在进行的跨国并购案的棘手细节,或是看似随意地点评着近期政局的走向。
他语调平稳,思路清晰,仿佛完全沉浸在高阶的智力博弈中。
然而,他那看似不经意扫过全场的视线,却总会偶尔、极其短暂地掠过凌昭清那强撑着站立的侧影。
有人低声笑着,凑近江辞淮,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恭维:“江总,您这位小助理,挺有意思的,模样好”
另一人接口:“酒量也确实不错,灌了这么多还能站着,是块能应酬的料子。”
江辞淮闻言,不知可否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苏打水,抿了一口。
舞会接近尾声,悠扬的乐曲变得舒缓,人群逐渐散去。
江辞淮与最后几位熟人风度翩翩地作别,转身习惯性地寻找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身影时,却发现原本该在的位置空了。他皱了皱眉,视线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扫视一圈,未果后,便循着记忆,迈步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在装饰得比许多人家客厅还要奢华、此刻却空无一人的洗手间外间,他看到了凌昭清。
少年背对着门口,身体几乎完全依靠着洗手台,双手死死撑着台面边缘。
头深深埋着,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显然是醉得厉害,连维持基本的站立都显得无比勉强。
镜子里模糊地映出他通红得不正常的脸。
江辞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随即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准备打电话叫司机或者陈助理过来处理这个醉酒的麻烦。
就在他刚解锁屏幕,找到联系人的瞬间,一只烫得吓人的手猛地从旁侧伸过来,死死覆上了他拿着手机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哥哥……别走……”
凌昭清的声音含混不清,被浓重的鼻音包裹着,像是梦呓。
江辞淮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他下意识想挣脱,手腕动了动,却没能挣开。
凌昭清反而像是被这个试图挣脱的动作刺激到,握得更紧,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腕部的皮肤里。
“放手,凌昭清。”江辞淮沉声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警告。
“哥哥……别…别不要我……”凌昭清像是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兀自喃喃着,语无伦次。
身体彻底失去支撑,软软地向江辞淮这边倾斜过来,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他穿着昂贵西装的手臂上,传来灼人的温度。“我听话……我很听话的……我再也不乱跑了……”他呼吸急促而灼热。
“你喝醉了。”江辞淮再次尝试抽手。
“哥哥……”凌昭清的声音骤然带上了颤抖的哭腔,“我只有你了……真的……只有你了……”
江辞淮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骤然停顿。
他维持着被紧握手腕的姿势,身体有瞬间的僵硬,深邃难辨的目光落在凌昭清身上。
许久,或许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凌昭清紧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手指无力地滑落。
与此同时,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朝着地面瘫软下去。
江辞淮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臂,在那具身体完全接触地面之前,稳稳地扶住了他下沉的身躯。
凌昭清彻底昏睡过去,伏在他怀里,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
江辞淮沉默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臂弯里的人,看了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臂穿过凌昭清的膝弯,另一只手稳固地托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怀里的人轻得远远超出他的预料,抱在臂弯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江辞淮抱着他,步履沉稳,穿过已然空旷寂静的走廊,走向会所出口。
江辞淮抱着他来到车前,等候的司机在看到两人这般姿态时,立刻训练有素地低下头,恭敬地拉开车门,视线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江辞淮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没有刻意粗暴,他将凌昭清小心地安置在后座,让他靠坐在角落里。
似乎是觉得车内空调温度偏低,他随手将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凌昭清身上,遮住了他微微蜷缩的身体。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子平稳地发动。
江辞淮靠在另一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