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清撑着有些发沉的额头,缓缓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步履稍显虚浮却目标明确地走进了浴室。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拧开了水龙头,任由冷水从头浇下。
洗完澡,他随意擦了擦身体,套上干净的睡衣,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冷风裹挟着身体,直到感觉头开始发昏,四肢泛起寒意,才关上了窗。
重新躺回床上时,身体是冷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次日。
凌昭清是在一阵持续的敲门声中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沉重的无力感和头部的胀痛便席卷而来,喉咙干涩发紧。
他听着门外规律的叩击声,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不久,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靠近,在床尾停下。
“凌昭清。”是江辞淮的声音,和平日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凌昭清艰难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哥哥……我好难受……”
江辞淮绕到床边,垂眸看他。凌昭清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眉头紧紧皱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
“你发烧了?”江辞淮语气平静。
凌昭清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吧……”
江辞淮见状,转身就要向门外走:“我去给你叫医生。”
他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便从被子里虚弱地伸了出来,虚虚地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之后你就要走了吗?”凌昭清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脆弱。
江辞淮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嗯,公司有会。”
那只勾着他手指的手,闻言,轻轻松开了。紧接着,被子里传来窸窣的动静,凌昭清似乎想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手刚刚撑起一点,便无力地软倒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江辞淮回过头,皱着眉看他:“你和我一起去?你有力气吗?”
凌昭清喘着气,有气无力地回答:“有的……”
江辞淮看着他这副连坐都坐不稳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
他忽然俯身,伸手,将他连同被子一起,严严实实地裹紧,团了团,几乎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不嘴硬能死吗?”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凌昭清被裹得像只蚕蛹,有些迷茫地看着他:“哥哥……”他挣扎着想伸出手,却被被子束缚着。
江辞淮看着他不安分的动作,直接俯身,双手隔着被子按在他身体两侧,将他牢牢固定住。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别乱动。”江辞淮命令道。
凌昭清非但没有听话,反而像是被那近在咫尺的、带着凉意的气息吸引,微微向前凑了凑,发烫的鼻尖轻轻触碰到了江辞淮微凉的脸颊。
江辞淮整个人一僵,愣在原地。
凌昭清似乎觉得那点凉意很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嘴里喃喃道:“好凉快……”说着,他还想继续蹭过去。
江辞淮反应过来,直起身,拉开了距离。他按着凌昭清肩膀的手用力,将他重新压回床上,语气带着被冒犯的薄怒:“你是烧糊涂了吗,凌昭清?”
凌昭清被按着,却还在被子底下不安分地扭动,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热……很热,好热……”
江辞淮被他这反复无常、胡搅蛮缠的样子搞得有些无奈,手下按压的力气不自觉地松了一点,:“你真是病得不轻。”
他不再跟他废话,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直接打给医生。
就在他低头翻找通讯录的瞬间,凌昭清却像是感知到什么,一只手又从被子的束缚中胡乱伸了出来,握住了他另一只自然下垂、没有拿手机的手。
那只手紧紧包裹着江辞淮微凉的指尖和手背。
江辞淮翻找手机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那只紧握着自己的的手。
凌昭清在握住他手的时候,奇异地停止了挣扎和闹腾。
他甚至用两只手都握了上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尖无意识地开始轻轻摩挲他的手腕,向上,抚过他的小臂。
江辞淮下意识想甩开,用了点力气,轻易就甩开了。
手被甩开的瞬间,凌昭清立刻变得不安起来,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呜咽,身体又开始在被子里扭动。
江辞淮看着他这副样子,站在原地,盯着他潮红不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他还是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他继续低头,在手机上找到了张医生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接通。
“张医生,老宅,来二楼西侧最里面的房间,有人……”江辞淮说话的声音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又在想该如何定义凌昭清的身份。
就在他停顿的这半秒里,凌昭清那只不安分的手,再一次,摸索着,握上了他垂落的手。
这一次,江辞淮没有立刻甩开,也没有任何动作。他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抓着。
他对着话筒,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有人发烧了,快点来。”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凌昭清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江辞淮就那样站着,任由凌昭清握着。
江辞淮的手臂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拉力,是凌昭清正用所剩无几的力气,将他的手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江辞淮没有抗拒,任由那只手引导着他的手臂移动。
凌昭清侧过脸,将发烫的脸颊贴上了他微凉的小臂皮肤。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与之相伴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蹭动。
蹭了几下后,他松开了握着江辞淮的手,转而将整张泛红的脸颊枕在了江辞淮的手背上,紧皱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微微舒展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似乎平缓了些许。
江辞淮垂眸看着枕在自己手背上安然下来的少年,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地站着,房间里只剩下凌昭清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江辞淮应道,声音不高,以免惊扰到似乎短暂睡去的凌昭清。
张医生提着药箱推门而入,看到床边的景象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专业的神色。他快步走到床的另一侧,放下药箱。
“江总。”张医生低声打了个招呼。
江辞淮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凌昭清身上:“他发烧了,昨晚喝了太多酒,后来可能又着了凉。”
张医生会意,上前轻声唤道:“凌先生?凌先生,我需要为您检查一下。”
凌昭清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没有睁眼,但枕着江辞淮手背的脸动了动。
江辞淮见状,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动作不算温柔地扶住了凌昭清的肩膀,让他能稍微侧身,方便医生检查。
他的手一离开,凌昭清就不安地蹙起眉,直到江辞淮检查完毕后又下意识地将手放回他能碰到的地方,那蹙起的眉头才又缓缓松开。
张医生拿出体温计,熟练地消毒,示意江辞淮协助。江辞淮抿了抿唇,还是伸手,不太熟练地解开了凌昭清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方便医生操作。
当冰凉的体温计接触到皮肤时,凌昭清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往江辞淮手背的方向又贴紧了些。
“39度5,烧得不算轻。”张医生看着体温计显示的数字说道,然后拿出听诊器,“需要听听心肺。”
整个过程,凌昭清都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江辞淮始终没有离开,一只手任由他枕着或抓着,另一只手则配合着医生的检查,偶尔需要用力固定住凌昭清乱动的身体。
张医生检查完毕,一边从药箱里配药,一边交代:“是风寒引起的发热,加上宿醉,身体抵抗力下降。烧到39度5,伴有轻微脱水迹象。打退烧针起效快,但可能刺激肠胃,考虑到他昨晚大量饮酒,胃黏膜可能已经受损。我的建议是,直接静脉输液,补充电解质和水分,同时加入退烧和护胃的药物,这样更温和稳妥,也利于恢复。”
江辞淮的视线从凌昭清潮红的脸上移开,看向医生,没有任何犹豫:“可以。按你说的做。”
张医生点点头,利落地从药箱里取出一次性输液器、药瓶和胶带等物品。他调配好药液,挂在了床边不知何时已被江辞淮伸手拉过来的移动输液架上。
当医生拿着消毒棉签,准备寻找血管时,凌昭清似乎感知到陌生的触碰,即使昏沉,也本能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拒声,那只没被江辞淮按住的手胡乱挥动。
“别动。”江辞淮的声音低沉,他空着的那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凌昭清挥舞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弄疼他。他将那只不安分的手也按在了床边。
凌昭清被制住,无力的动了动,最后放弃了挣扎。
张医生经验老道,很快在凌昭清纤细的手背上找到了血管,消毒,进针,固定。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药液滴速我已经调好,大约需要两个小时。注意观察,如果他有任何不适或者异常反应,随时联系我。”张医生收拾好药箱,留下一些口服药和注意事项,便恭敬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江辞淮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只手被凌昭清枕着,另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确保输液针不会因为他的无意识动作而移位。
然后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想要将自己的手从凌昭清的脸颊下抽出来。
只是稍微一动,凌昭清即使在睡梦中,也立刻发出了不安的呓语,被按着的手腕也微微挣扎起来。
江辞淮的动作停滞了。
最终,还是放弃了抽离的打算。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能更舒适地维持这个姿势,然后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公司的晨会……看来是赶不上了。他拿出手机,简短地发了条信息给助理,将会议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