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进来拔针时，凌昭清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最后定格在床边坐着的身影上。
江辞淮背对着窗户，逆光让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但凌昭清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脸上瞬间浮现出真实的错愕，声音干涩沙哑：“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江辞淮没动，平淡回道：“拜你所赐。”
凌昭清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错了，哥哥，又给你添麻烦了。”
“错哪儿了？”江辞淮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凌昭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江辞淮极轻地干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错在哪里都不知道就道歉，”他身体微微前倾，“是骨子里太卑微了，还是想也没想的敷衍？”
“不是，”凌昭清急忙摇头，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才细声解释，“没有敷衍你，我真的不记得了……昨晚之后的事情，都很模糊。”
江辞淮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暂时放过了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你经常喝酒？”
凌昭清刚想下意识地回答“不”，话到嘴边却顿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才低声说：“之前在酒吧……干陪酒的时候会喝一些。其他时候不喝。”
“哪家酒吧？”江辞淮追问。
“酒吧倒闭了，”凌昭清回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我不记得了。”
江辞淮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似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那可惜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的惋惜还是别的意味。
停顿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继续说道：“你晚归那天，我查了公司的监控。”
凌昭清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病气的柔弱模样，甚至好奇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所以哥哥查到什么了吗？”
“倒是很让我意外，”江辞淮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竟然上了别人的车。”
“那是我打的网约车。”凌昭清立刻接话，语气自然。
“是吗？”江辞淮笑了笑，“可是我查了那个车的车牌号，并没有注册任何网约车平台。”
凌昭清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思考：“他没注册软件……是我通过号码打车的。第一次在路边拦车的时候，觉得他态度很好，于是就留下了号码。”
“哦。”江辞淮应了一声，尾音拖长，带着明显的怀疑，“我还顺路查了周边的监控，结果那辆车驶向了更远处的郊区。”
凌昭清猛地抬头看他，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震惊，他没想到江辞淮会查得这么透彻。
“很震惊？”江辞淮将他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声音沉了下去，“所以，你去郊区到底干什么？”
凌昭清放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垂下头，声音变得更小，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窘迫：“去……帮别人。”
“什么忙需要你去郊区？”江辞淮不依不饶。
“那里……有一片坟地，很少人去。”凌昭清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感，“小时候跟着学校组织的春游玩，然后自己走丢了，走到了这里。那个时候的我又累又困，还饿，找不到队伍……于是情急之下，我吃了一个小女孩的贡品，活了下来。”
这件事当然是假的。他只是在车上的时候看到过那边有一个坟地，恰巧看到一个坟地上有一个小女生的照片。
他在内心疯狂道歉：不好意思，借你名头一用，我下次真的去给你烧纸，祭拜你。
江辞淮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凌昭清敏锐地捕捉到他这声回应里并无确凿证据支撑的平静。
他心里骤然一松，看来江辞淮虽然查了方向，但并未细致到能拆穿他临时编造的目的地细节。
他趁热打铁，继续完善这个闭环：“我……祭拜过小女孩之后，就又想办法回去了。在半路，我下车买东西，就在便利店里，碰到的……之前点我的那个姐姐。”
闭环形成了。
江辞淮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凌昭清，目光深沉。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凌昭清完全笼罩。
“故事讲的不错”他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没再看凌昭清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凌昭清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睡衣上，心脏怦怦乱跳。
深吸一口气，躺在了床上。
凌昭清在床上躺到了晚上。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他看了眼时间，将近九点。这个时候，江辞淮应该已经回来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身体还有些虚软。他下楼走进厨房，熟练地操作咖啡机，他特意调了杯拿铁，端着它走上三楼。
书房门缝下透出光亮。凌昭清停下脚步，抬手，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响。
里面传来一声：“进。”
他推门进去。江辞淮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有事吗？没事滚。”
凌昭清仿佛没听见他话语里的驱赶，走到书桌前，将手中温热的咖啡杯轻轻放在桌面上，避开了散落的文件。“哥哥，喝咖啡吗？”
江辞淮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看也没看那杯咖啡：“我不喜欢喝美式。”
“不是美式，”凌昭清声音放得很轻，“是拿铁，我新泡的。”
江辞淮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终于抬起眼，瞥了一眼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
“热的。”他陈述道，伸手拿过咖啡杯，放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凌昭清见状，忍不住提醒：“烫的，哥哥，一会儿再喝。”
江辞淮没接这话，反而说了一句：“过来。”
凌昭清表情疑惑，但还是依言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江辞淮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审视着他：“这么烫，你就敢直接给我拿过来？你是要我等它凉，还是浪费我的时间去吹凉这杯咖啡？”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凌昭清立刻道歉，伸手想去拿回咖啡，“我帮你……”
江辞淮却抬手，精准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不用了。”他声音冷淡，“我的时间已经浪费了。”
“对不起……”凌昭清垂下眼睫。
“道歉没用。”江辞淮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我现在需要的是发泄情绪。”
凌昭清顺从地接话：“那哥哥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那很累的。”江辞淮淡淡驳回。
凌昭清没再说话，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无措。
江辞淮不再看他，目光落回那杯咖啡上，随后，朝自己脚边的位置，向下摆了摆手。
凌昭清停顿了一瞬，然后屈膝，缓缓蹲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江辞淮的表情。
江辞淮俯视着他，眼底没什么温度：“不问我想干什么？”
“都听你的。”凌昭清的声音很轻，带着全然的服从。
“那如果我说，”江辞淮拿起那杯咖啡，手腕微微倾斜，滚烫的深褐色液体危险地靠近杯沿，“我要把这杯咖啡，泼在你身上呢？”
凌昭清愣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这杯咖啡少说有八十度……他承认他慌了，有一瞬间几乎装不下去，想躲开，甚至在心里咒骂了千万遍。
最终，他还是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挤出细弱的声音：“好……只要哥哥能消气就好。”
他还在赌，赌江辞淮或许还有一丝底线。
江辞淮看着他强自镇定的样子，手腕一动，咖啡杯倾斜，深褐色的液体倾泻而下，却没有落在凌昭清身上，而是尽数浇在了他面前昂贵的地毯上。
“哗”液体浸入地毯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凌昭清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紧紧闭上了眼睛。预想中的灼痛并未到来，只有浓郁的咖啡香气和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江辞淮倒得很缓慢，直到杯中液体殆尽，竟连一滴都没有溅到凌昭清身上。
空杯被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江辞淮伸手，指尖捏住凌昭清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欣赏着他脸上未褪的惊慌和紧闭的双眼。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当你真不在乎呢，原来也会怕？”
凌昭清稳了稳心神，他垂下眼，避开江辞淮带着嘲弄的视线，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烫的东西……谁都会怕。”
江辞淮嗤笑一声，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抽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污渍：“那你还同意？”
“只是想让哥哥开心一点，”凌昭清低声说，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咖啡浸湿、颜色深沉的地毯上，“生气伤身体。”
江辞淮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他不再看凌昭清，转过身，重新面向电脑屏幕，修长的手指敲击键盘，仿佛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书房里只剩下清脆的键盘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凌昭清跪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他悄悄抬眼看向江辞淮，对方专注于工作，完全没有再理会他的意思。
走吗？没有得到允许，擅自起身离开，会不会又触怒他？
不走？难道要一直在这里跪下去？
凌昭清心里一阵烦躁，感觉膝盖接触地毯的位置开始传来细微的麻木感。
他简直要绷不住脸上那副温顺隐忍的表情，最终也只能将这所有的窝火和憋屈化作内心无声的咆哮，将江辞淮从头到脚诅咒了千万遍。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凌昭清感觉膝盖的酸麻逐渐加剧，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姿势时，江辞淮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敲完最后几个字，才仿佛终于记起他的存在般，极为随意地挥了下手。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处理公务后的淡淡疲惫“碍眼。”
凌昭清如蒙大赦，心底松了口气，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急切。
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试图站起来，然而跪坐的时间稍长，腿脚血液循环不畅，一阵强烈的酸麻感瞬间从膝盖传来，让他起身的动作一滞，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他慌忙扶住旁边的桌角，才勉强稳住身体。
江辞淮似乎用余光扫到了他这副窘态，却连头都懒得回。
凌昭清不敢再多停留，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忍着双腿的不适，尽量保持着平稳的步伐，快速而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江辞淮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地毯上那滩显眼的咖啡渍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片刻后，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中，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凌昭清走出书房，靠在走廊墙壁上，轻轻揉了揉仍然发麻的膝盖。